第194章 你認得我?、黑米大族、戰爭、屠獸取珠(七千字合章)
遠方光柱開始漸漸變弱,散去的光柱並非後繼無力,而是在緩緩收歸正中。
如百川歸海,萬流朝宗。
光柱被其中那道模糊身影緩緩吞噬。
天地間,
只留歌訣的餘韻,久久不散。
儲閻伏在地上,五竅血流不止,隨身旁的幾個盧家人一般,不敢抬頭仔細端詳。
良久。
「走、走了......」一個年輕盧家子弟牙關戰戰:
「四、四位九煉全人一同突破,方士之異象都已經現世,怎麼....就只有一位成功突破為方士?」
「慎言!」
盧家領頭子弟壓低聲音冷喝,語氣卻比那年輕盧家子更顫:
「走!快走!」
領頭的盧家人招呼一聲,立刻趴著往後調轉身子,打算帶著幾個盧家子弟一同遠走。
此地著實詭異,四道方士異象,卻只有一位成就方士,實在超出了常理。
不符常理之事,在大昏天便不是好事!
「對了!還有那儲閻!」
幾個盧家之人往後撤出多步,直至將取出飛行造物抽身離去時,這才有人想起了他們此次前來的目標。
有人開了口,幾個盧家之人下意識回頭往後方看去。
只是一眼,
幾人霎時間定在了原地!
風漸止,夜漸濃。
傍晚的最後一抹餘暉,終於重新灑落在狼藉的「沙島舫」上。
殘陽照亮遍地坑坑窪窪的水澤,也把一道從半空徐徐落下,輕落於不遠處沙丘之巔的身影,襯上了一層柔光。
晚風似也知趣,不敢卷得太烈,只輕輕帶起那身影的衣袍,卻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眉眼如刀裁,下顎似山削。
落地者是個脊背挺拔的冷峻青年。
身上自有一股凜然氣勢,如藏鞘之刃。
鋒芒盡斂,寒意在骨!
啪!
儲閻叩拜於那身影之下,額頭死死貼在地面,然而方才無意一瞥的面容卻刻畫在他心中,讓其心頭忍不住掀起驚濤駭浪!
盧家的人被身影所攝,膝蓋一軟,同時跪倒在地。
「惡水」的波濤聲漸起,夜潮將至。
這片白日被光柱犁過、被氣浪掀翻、被方士威壓碾過的「沙島舫」,終於迎來短暫的寂靜。
只有風,只有浪,只有滿地匍匐的活人壓抑的喘息聲。
那道身影沒有散出任何一絲一毫的氣息,偏生給在場之人帶來的極大的壓力,以至於儲閻全身冒汗,受傷的內腑中鮮血上涌,又被其硬生生壓回喉中,不敢發出一丁點動靜。
踏。
腳步聲響起,儲閻額頭扣頭,身子蜷縮著趴在地面,不見面前景色,卻也能感覺有腳步落定在了自己身前。
「你認得我。」
一道冷冽的聲音,從上方傳下。
不是疑問。
唰!
儲閻身子大顫!
他想開口,卻又覺舌根發緊,牙齒仿佛被粘連在了一塊,連半個字眼也吐不出口!
叮鈴。
宛如風鈴般的聲音響起,隨即儲閻感覺身旁有事物落地,大咧咧湊到了自己腦袋邊。
一顆綠葉上掛滿珍珠的大白蘿蔔,好奇的湊到儲閻身旁。
它用蘿蔔須子撥了撥儲閻的腦袋,嚇的儲閻恨不得整個頭顱都插入泥中。
看到儲閻宛如鴕鳥埋頭般的動靜,小山參嘻嘻笑個不停,不由再次抬頭看向於肅。
殘陽霞光掃去冷峻青年身上的幾分寒意。
他含著笑,俯下身子揉了揉蘿蔔腦袋,聲音柔和:
「今後,不用再避人了。」
「嗯吶!」
小山參狠狠點頭,歡快應下。
得到於肅含笑允許後,小山參頂著一頭叮鈴作響的珍珠,蹦往後方幾個盧家之人,似方才逗儲閻一般,逗起了幾個盧家人。
幾個盧家的人與儲閻表現無二,皆如縮頭烏龜、埋頭鴕鳥,甚至還有一人本就是個孱弱性子,經不住心中壓力,竟是腦袋一歪便昏死當場,惹的本就調皮作怪的小山參嘻嘻笑個不停。
於肅收回看向小山參的目光,視線放到了跪倒在地的儲閻身上。
他方才本打算隨手將這幾個,看到自己晉升方士的人抹殺,但從此人身上察覺出了幾分熟悉感,這才稍稍緩了緩。
然而於肅來到近處還沒開口,儲閻看清於肅容顏後,面上閃過的震驚感,同樣沒逃過於肅的眼睛,這才有「你認得我」之問。
跪地的儲閻被小山參一嚇,此刻反而緩過幾分心神。
他隱隱感受到了於肅的視線,喉頭滾動間,顫抖著聲音道:
「小子儲、儲閻,見過上真......」
「抬頭。」
冷冽平靜的聲音傳來,年歲已至十八儲閻聽話抬頭,目光收斂不敢直視於肅,只能隱隱看清於肅的腳尖。
看著這張略帶熟悉的面容,於肅眸中閃過恍然。
難怪會給自己帶來熟悉感,原來也算半個故人之子。
「小、小子從未見過上真,只是在一位好友家中,見到過一幅畫像,畫上之人...與上真....頗為相似,只是沒有上真之神俊......」
跪在地面的儲閻不敢隱瞞,沒等於肅發問便開口道出個中緣由。
不過儲閻一邊說著話,方才所見的冷峻青年面容,亦再次浮現其心頭。
當恐懼散去後,儲閻身上取而代之的,是身麻肉酥的大喜!
若面前這位大人物,真是畫中人的話......
機緣!
天大機緣!!!
一念至此,儲閻胸中砰砰直跳,不由帶上了幾分小心翼翼,試探開口道:
「回上真,小子的那位好友是個無賴...咳!是個率真性子,他乃是蓮屋塢黑米大族之人,名字喚作...魏、魏枕戈......」
此言一出,儲閻連忙埋首於地,死咬牙關。
於肅微微皺起了眉,視線放到不遠處的殘陽,復又在幾個被小山參折騰著的盧家之人身上掃過。
「黑米大族...黑米鎮麼......」
對於此次閉關的時間,於肅憑藉肉身的生長速度大致估算,約莫該是渡過了三年時間左右。
看來三年光陰中,外界的變化比自己想像的還要巨大。
黑米鎮在蓮屋塢既然成了所謂的黑米大族,想來三年前自己的冒險之舉,倒也沒給黑米鎮帶去滅頂之災。
不過......
於肅嘴角微翹,一張俊朗灑脫的面容在他心中閃過。
昔年在蓮屋塢內,於肅一直在那新方士的名號「孤鴻客」上,一直隱隱有著熟悉感。
如今成就方士,位階提高之後,宛如掃清腦中迷瘴,掙脫了某種施加在身的枷鎖。
墨清的面容,總算與「孤鴻客」相對應上了。
想來是墨清身為「兆」脈修行者,在進階到方士後,就以「兆」脈手段遮去了他的信息。
念頭到此,於肅不由撇了撇嘴。
「黑米鎮沒有方士親自站台撐腰,絕對不可能會成為大族,在蓮屋塢中,唯一勉強算是與黑米鎮有關的方士,就是墨清。」
憑藉儲閻的三言兩語,於肅很快從中隱隱察覺出了幾分內情。
本就因為突破方士的好心情,也因聽聞了好消息而愈發上漲,讓於肅的語氣鬆快幾分,隨口問道:
「對了,『潮信舫』的擇花魁如何了?是哪家奪得了花魁之首?」
「回上真的話。」儲閻徹底將心吞回了肚中,語氣依舊有些顫音,但不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興奮!
他斟酌著用詞,用最精煉簡短的話語,將最近三年的時局變化都融到一起,開口恭敬言道:
「三年前,『潮信舫』即將正式舉辦擇花魁之際,蓮屋塢內外皆受到襲擊,乃為聽濤閣向著蓮屋塢不宣而戰。
因著蓮屋塢與聽濤閣的地盤都與『潮信舫』相連,『潮信十八家』也無法置身之外,所以擇花魁的事就延誤了下來。
原本蓮屋塢在聽濤閣手下節節敗退,已經丟失了大部分地盤,只不過隨著一年前蓮屋塢的『細腰郎君』,用了一方詭異殘屍封鎖了蓮屋塢,時局又再次僵持了下來。
直到最近,眼看時局漸穩,『潮信舫』之中才有消息傳出,說是將要重啟擇花魁盛事。」
「三年的光陰,竟發生了這麼多事......」
一條條時局動盪的消息被於肅吸收,讓他不免發出了感嘆。
原本擁有加快九煉修行的腦髓寶藥和「黃腸根」,自己進階方士的時間斷不會用去三年。
然而,在動了吞三道「方士底蘊」,以求堆積出上上等根基的心思後,於肅著實花了不少時間,一點點引導著「慈懷石榴」所化的三個「於肅」,將「黃腸根」煉化入體。
原本於肅預計最多一年半載就可成就方士,因著這點由頭在,才會拖了整整三年。
跪地的儲閻,將於肅感嘆三年光陰的聲音收入耳中,瞬間心頭狂喜。
三年時間,正對得上魏枕戈所言的死亡時間!
面前這位,確實是嘴賤又囂張的魏枕戈...不!魏大哥,一直都在尋找的人!
嘩啦......
隨著天邊最後一絲霞光消失,「惡水」的波濤聲已經開始漸漸浮現。
伴著「惡水」波濤聲出現的,還有一股淡淡腥味。
腥味鑽入鼻中,跪在地面的儲閻想起了什麼,身體下意識一抖,看向已經開始往墨色轉變的水波:
「『千須蚌王』!該是那頭髮狂的「千須蚌王」來了!」
驚詫的聲音方一出口,儲閻自覺犯了多嘴的忌諱,正欲再次磕頭拜罪,忽有無形之力將其托住,於肅平靜的聲音隨之傳來:
「無需多禮,當年我曾答應過你父,將當年方士賭局之真相廣散出去,可惜後頭這承諾被他人先了一步。」
儲閻被無形之力托著愣愣起身,完全沒想到面前的這位,不僅是自己好友魏枕戈的故人,甚至與自己父親有過交集。
「你說的『千須蚌王』,是三年前就在此的那頭麼?」
開口問話間,於肅的記憶也拉回了三年之前,初到「沙島舫」時的場景,那頭「千須蚌」還曾掀起過風浪,試圖把他也一併「加餐」了去。
於肅自問,他從來不是個小心眼的人,亦不喜濫殺,倒也犯不上因為三年前一點小事,就非要將那頭「千須蚌」挫骨揚灰。
但......
總得尋個對手,試驗一番方士境界的實力變化不是?
「上真,這『千須蚌王』的消息,是那群盧家人......」
「方士大人!我們知曉!我們知曉『千須蚌王』的消息!」
儲閻話音未落,身後跪地的盧家人中,有人眼見好不容易有了表現的機會,立刻高聲開口,試圖引來於肅的注意。
此人膝行向前數步,以頭搶地,顫聲道:
「方、方士大人!小人是蓮屋塢盧氏子弟盧桐,見過大人!」
此人重重叩首,身後幾個盧家子弟如夢初醒,紛紛膝行上前,叩頭如搗蒜:
「見過上真!見過上真!」
「盧氏永記上真恩德!」
聞言,於肅來了興趣,揮手一招將小山參招回懷中,只邁出一步便來到了這幾人身前,笑道:
「盧家大兄盧溫絮,可還安在?」
「大人竟然認識我家大兄?!」
幾個盧家人面色大喜,瞬間只覺柳暗花明又一村!
領頭的盧家人小心抬頭,堆著諂媚笑容:
「大人,我家大兄還安好著呢!她、她時常也提過大人,言說曾經結交過一位神姿卓越的故人,日後相見必要請客喝酒,想來我家大兄提的人....正是大人您了!」
「哦?盧溫絮是這樣說我的?」
於肅忍不住哈哈一笑,眾多盧家人面面相覷,想要附和於肅的話語,但不知怎的,又覺這位大人的笑聲有些詭異,讓人心頭髮寒。
「哈哈,既然如此,那就請幾位下去先等著吧,日後於某會親手送盧溫絮下去,一同與爾等作伴。」
於肅笑罷,輕飄飄的話語送出,面前幾人瞬間消失在了原地,只留半句「饒命」隨風消散。
數個全人境界修行者,連反抗求饒的機會都沒有,便悄然死的不見蹤跡。
一旁的儲閻看得心中一跳,立馬收斂目光!
「這就是傳聞中方士的『界識之法』?!只需處於方士『心景天地』的範圍,神識念頭一動,就可將生靈拉至『生死竅』的『心景天地』中隨意炮製?
不過.....依據我在聽濤閣看到的典籍,新進階的方士不是只誕生了『生死竅』,並沒有『心景天地』可連接到九脈『內景天地』,無法擁有此殺招手段麼?」
不待儲閻多想,耳邊忽然又有接連幾道腳步落地聲響起。
他悄悄以餘光看去,正是那幾個盧家人居然完好無損的再次出現!
那幾個盧家人面色一樣的平靜,仿佛全都成了提線木偶,聽話的跪在於肅面前,給於肅講解起了「千須蚌王」的信息。
這幾人有問必答,不僅還從盧家之人的視角,將三年間蓮屋塢的動亂從頭說了一遍,甚至連儲閻是聽濤閣的高級探子之事,也同樣說了出來。
於肅揮手間,數個盧家人消散,朝著那儲閻問道:
「你是聽濤閣的人?」
面對於肅發問,儲閻沒有隱瞞,連忙恭敬回答:
「回上真的話,小子三年間帶著儲家逃出蓮屋塢後,先來了『潮信舫』落腳,然後陰差陽錯搭上了聽濤閣的線,仗著對蓮屋塢還算熟悉,又隱藏身份潛回了蓮屋塢給聽濤閣做事,算是一名勾線搭橋的暗探。
說起來...魏枕戈便是小子的上級,此次小子在蓮屋塢露了蹤跡,也是他想辦法讓小子穿過蓮屋塢的封鎖,得以逃出生天的。」
說話間,儲閻忍不住的退後幾步。
這是因為隨著夜晚的來臨,「惡水」已經淹沒上島,即將淹沒這方小島。
「魏枕戈成了聽濤閣的人,說不得整個黑米鎮也都拋棄了蓮屋塢,選擇『投敵』了......」
三年的光陰,徹底讓於肅失去了,對於局勢的了解把握。
夜色愈發濃稠。
「惡水」的濤聲已近在咫尺。
水面開始不自然地翻湧,不是潮汐的漲落,而是有某種龐然巨物正從附近的「惡水」深處緩緩上升,激的水波涌動。
於肅不在思索黑米鎮的事宜,而是將眸子放到了漆黑水面。
他目光平靜,沒有說話,一枚小小銅鐘緩緩浮現在側。
小小銅鐘上繪著美人圖樣,數年光陰流轉,讓這銅鐘之上布滿了裂痕。
於肅垂眸看了那銅鐘一息。
旋即屈指彈出。
鐺!
清越鐘聲盪開。
不疾不徐,如暮鼓最後之絕響。
鐘聲所過之處,漆黑如墨的「惡水」瞬間退卻,露出一片乾燥之地。
黑黝黝的水面下,那巨物似是感到了什麼,上升的動靜已有了幾分停滯。
於肅探手入懷,將做賊心虛的小山參從懷中拔出,笑問道:
「這『千須蚌王』三年時間裡頭,每天夜晚都會發狂,該不會是有某個小賊,每天都去搶那些小型『千須蚌』的珠子,這才引得人家的老祖宗發狂吧?」
「這個、這個我咋知道呀......」
小山參先是抱著蘿蔔腦袋,試圖遮住頭上掛著的諸多珍珠,然而很快,小山參的混世魔王本性大起,反倒不在遮掩,大咧咧別過蘿蔔腦袋,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乃是打定主意不願承認了。
於肅微微一笑,湊近小山參低聲說了幾句,立刻引起了小山參的興趣。
它唰的蹦到地面,樂嗬嗬的遁地而去。
看著周邊黝黑「惡水」,於肅往前一步,身影瞬間出現在了水邊。
就目前而言,雖然沒有花時間仔細探析肉身變化,但以三名方士底蘊所鑄就的強大根基,給於肅最直觀的感受有著兩點。
一則是不用像「益安」方士那般,需要多年時間拓寬「生死竅」,開闢出獨屬於方士的「心景天地」,藉此接觸到九脈「內景天地」。
這「心景天地」藏身於「生死竅」中,是真正屬於修行者的獨有天地,便如當初的「半片溪山、慈觀音」,都是死去的方士「心景」所化。
在「心景天地」內,方士的所有手段都會得到飛躍式增強。
方士也只有憑藉「心景天地」,才可接觸進入到九脈特有的「內景天地」,從而淬鍊寶術,獲得「方術」。
在於肅剛剛進階方士時,憑藉著強大根基,所謂「心景天地」早已經在「生死竅」中自發誕生省去多年打磨功夫。
方才擊殺幾個盧家人的場景,便是於肅小試牛刀,將幾人拖入到了「心景天地」中,用數以萬數的缺衣惡鬼一撲,少食惡鬼隨之「食肉穿衣」,幾乎用去一息時間,便叫那幾人成了傀儡。
除去事關日後修行的「心景天地」外,於肅進階方士後的第二點最直觀感受,那便是當初使用的寶術之流,雖然比不上「方術」之威,但同樣也已今非昔比。
於肅猜測,該是方士的寶血造化更強,所以才將寶術之威推至極高。
進階方士後,無論是肉身還是神魂都得到了完整蛻變。
於肅稍稍運轉寶血,感覺血管中奔流的滾燙血流,只需取出一滴,都比得上當初身為九煉全人時的全身寶血!
「或許別的修行者進階方士後,並沒有我的這種感覺,畢竟...我吞了三名方士底蘊,算是集四名方士為一人......」
轟隆!
思索間,「惡水」深處傳出了爆炸聲!
一團巨型黑影似是被完全激怒,不管剛剛感受到的危險氣息,只一股腦的往水面衝來!
小山參不知從何處跳出,準確落入了於肅懷中,露著顆蘿蔔腦袋朝水面得意的搖晃著頭上掛著的珍珠。
嘩啦!
「惡水」掀起百丈水幕,攜著千鈞之力往站在水邊的於肅拍來!
巨浪打頭的同時,「千須蚌王」無數半透明的粗大觸鬚,亦悄悄混雜在「惡水」之中,一同往著於肅襲來!
「既然沒有方術,那就先試試以方士之軀,使用寶術的威能罷......」
於肅迎著巨浪而立,嘴唇微張,吐出兩字:
「銅軀。」
二字吐出,聲不高,在巨浪的動靜前宛如蚊鳴,但偏偏響徹全場!
於肅立在百丈巨浪之下,衣袂翻飛,身形未動。
下一瞬。
他皮膚之下隱有青芒流轉,那光芒不熾烈,反而沉甸甸的,像是埋了千年的銅器被拭去塵土。
哢!
第一聲脆響,從於肅脊骨深處傳來。
緊接著,連珠炮似的脆響炸開,於肅的身形陡然拔高!
他的身形並非為暴漲,而是如同一尊以青銅澆鑄的巨像從大地中緩緩升起!
一丈!
三丈!!
十丈!!
他仍在長!!!
百丈水幕壓頂而來,千須蚌王的觸鬚已悄無聲息探向於肅,卻在觸及的剎那僵住!
那些半透明的觸鬚感知到的,已經不再是血肉。
是銅,
是山!
是一尊剛剛現世的,宛如銅山般的巨人!!
於肅緩緩垂首,太過巨大的身軀,太過高聳的視角,讓他一時間有些難以適應。
低頭間,於肅看見了纏繞在小腿上的觸鬚,看見了小山參窩在自己原先衣袍的殘片裡仰頭望來,看見了先前的驚天巨浪,如今只能勉強夠到他的胸膛。
他抬起手,緩緩朝前方劈下。
隨著巨人的動作,百丈水幕停住了。
嘩啦!
似是天地都為之一頓,波濤聲足足慢了兩息時間才再次響起!
百丈巨浪自於肅手掌為界被劈開,漆黑水波往兩側分涌,中間被劈出一道通天徹地的通道!
「找到你了。」
巨人的聲音低沉綿長,好似銅器共振時的嗡鳴,震得整片「惡水」泛起漣漪!
他探手入水。
沒有花哨的招式,就是探手、握緊。
下一息,
「千須蚌王」的巨大身軀,被青銅巨人從水底硬生生提起!
這「千須蚌王」體型龐大,蚌殼漆黑如墨,邊緣生滿紫綠色的尖刺,殼縫間探出無數觸鬚,此刻正瘋了一樣抽打著那隻攥住它的青銅手掌。
劈啪!
無數觸鬚抽在銅軀上,留下淺淺的白痕。
仿佛高山般的青銅巨人,雙手攥住蚌殼邊緣,一根根仿佛青銅柱子般的手指,插入到了扭動的蚌殼內。
「嗷嘯!!!」
一條條裂紋在巨型蚌殼上蔓延,「千須蚌王」發出尖銳狂嘯!
青銅巨人緩緩加力,任由無數粗大觸鬚抽打自己,只想將手中的巨蚌向兩側撕開。
那巨蚌終只是血肉之軀,不似青銅巨人那般不知疲憊,兩者角力許久,一聲脆響傳出:
哢!
蚌殼,碎了。
「千須蚌王」有無數碎片迸濺,像炸開的山石,落入水中激起沖天水柱!
蚌王的內里袒露在天地之間,柔軟的血肉仍在抽搐,觸鬚漸漸失了力道,軟軟垂下。
青銅巨人伸手,探入那團血肉模糊之中。
一顆巨大的、足有水缸大小的珠子,被山嶽般的青銅巨人從血淋淋的蚌肉內取出。
那珠子尚帶著蚌王的體溫,溫潤如初生之日,不像尋常珍珠那般瑩白,而是帶著沉沉的青金色,珠身隱約可見水紋流轉。
青銅巨人垂手,將珠子放到了小島地面,珠子落地時震起一片灰塵。
小山參湊近那顆巨型珍珠,仰著蘿蔔腦袋,呆呆看著巨型珍珠。
它將頭上掛著的十多顆小珍珠取下,隨後愁眉苦臉的一邊看看巨型珍珠,一邊摸摸自己細細的蘿蔔葉子,似是在考慮怎麼樣才能將這大珠子,掛到自己的小腦袋上。
於肅散去「銅軀」寶術。
當青芒斂盡時,唯有一道背脊挺拔,早已經換了嶄新衣袍的青年身影立於水邊。
青年的髮絲沾了幾縷水珠,「惡水」的消融之力放在方士身上,好似完全失去了其赫赫凶威。
於肅抬眼看去,「惡水」已緩緩平息,大片鮮紅血液已在被「惡水」消融。
「千須蚌王」的殘軀沉入深處,無數碎殼與觸鬚隨波逐流,被漸緩的水流卷往不可知的方向。
於肅低頭,看了眼自己的雙掌,雙掌上滿是淺淺的白痕。
他握了握拳,運轉寶血,白痕緩緩淡去。
天邊微光漸升。
與巨蚌角力許久,天總算亮了。
看著天邊躍出的大日,冷峻青年迎陽而立。
朝陽給青年度上了一層金邊,幾縷髮絲被晨風吹動。
良久,
青年淡淡笑道:
「也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