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方士隕落地、心景中的兩條小道、方術枕邊鴆、死亡威脅
水澤上,波光流動。
身著一襲灰衫的儲閻,小心操控著腳下飛舟,專心致志的充當著「船夫」的角色。
飛舟穿行於水澤間,掠過清澈波水,驚走水下游魚,風浪將水邊蘆葦、香蒲吹的傾倒。
「上真,前方便是三年前的大戰遺址。」
飛舟漸漸減速,儲閻沒有回頭,半欠著身子給舟後的人影介紹道:
「上真,三年前聽濤閣與蓮屋塢的正面戰場便是在此。
聽濤閣的『聽濤』方士正是在此地悍然出手,不僅斬殺了蓮屋塢的一位『雲陷』方士,據傳還當著所有人挖出了其『心景』,一舉打滅蓮屋塢膽氣,震懾戰局萬萬人,險些以一人之力,就將蓮屋塢滅亡。
當時小子並不在場,只是事後從戰場中散出的傳聞得知,若不是蓮屋塢的『細腰郎君』,在那『聽濤』方士志得意滿攝取方士『心景』時,以一具雌雄難辨的凶屍偷襲,把『聽濤』方士成功擊傷,勉強扳回一局的話,蓮屋塢三年前就該亡了。」
儲閻說話時,語氣中滿是遺憾,恨不得蓮屋塢在三年前便破滅算罷。
飛舟緩緩落地,儲閻邁步下舟,正欲回身相請,舟後早已無了人影。
儲閻環顧一圈,將視線放到前方水澤,只見一道身影閃逝而去,眨眼就不見了蹤跡。
風和日麗,水流潺潺。
這片水澤處於蓮屋塢與潮信舫之間,三年前發生於此的大戰,好似沒給這片水澤帶來一絲痕跡,更無法看出當初大戰的血腥慘烈。
當場死在此地生靈,大半都消融在了「惡水」之中,剩下部分死於島嶼上的,屍骨也早已被收斂、搜刮。
儲閻不知那一位,為何讓自己帶其到戰場遺址,不過儲閻也並不敢多想。
他揮手將飛舟收起,腳步落於足有小腿高的雜草中。
哢嚓。
細微的碎裂聲傳來,儲閻蹲下身子,撥開腳邊雜草,半顆破碎的頭骨暴露在眼前。
「應該是這裡了。」
於肅的身影浮現在一座普普通通的島嶼上,抬頭直勾勾看著天空。
他運轉寶血,眸中似有一方古樸門扉緩緩打開,淡淡神光從門縫中透出。
雙目微光閃爍間,面前空蕩蕩的天地,在於肅眼中立刻多了無數氣息波痕。
只見道道血腥氣息憑空浮現,相互交織於一塊,其中還存有半透明的水波狀紋路,正是三年前諸多方士在此交戰時,所用過的「方術」餘威還沒散去。
於肅仔細觀察著殘存的方士鬥法痕跡,眸中的古樸門扉透出更多神光。
這片戰場遺蹟並非如儲閻所看到的毫無價值,而是只有修至方士,動用了隱藏於神魂中的「生死竅」之後,方才可尋出絲絲奇異處。
天空大地上,皆有多道顏色各異的波紋殘存,血腥氣息更是交織成了線團,足可見三年前的大戰著實慘烈。
於肅仰頭看了一會,眸子死死盯著兩道最為強大、最為突出的波痕。
那兩道波痕一者形狀扭曲,形如佳人面容,透著股詭異之感,一者則宛如堅韌山川,呈現出高而壯闊的擎天之勢。
「前者該是『細腰郎君』的手段,後者該是聽濤閣的『聽濤』方士之威。
從這兩道『方術』餘威看,恐怕還是那『聽濤』方士實力要更上一籌,至於『細腰郎君』依仗的所謂『凶屍』...應該是當初的『慈觀音』了......」
思索間,於肅目光捉住一條冒著濃重血光的波紋。
那道波紋從天空直直墜往地面,色如艷血,其中蘊含著強烈不甘和絕望。
「莫非是死在此處的那位『雲陷』方士?」
於肅身影閃動出現於不遠處的島嶼上,站定在那道波紋墜落之地前。
他垂頭看向腳下地面。
地面上雜草繁多,一隻綠色蛐蛐騰空跳起、復而落地,與其他島嶼沒有任何不同處,任誰也想不到三年前有一位方士隕落於此。
於肅念頭一動,周邊雜草瞬間消失,暴露出黑黝黝的泥土地面。
視線在地面流轉,於肅眸中神光大亮,方圓數丈天地的景色,都宛如投影一般浮現在於肅意識內。
「下頭還有東西......」
於肅目中閃過喜意,索性盤膝坐地,意識緩緩下沉,尋上了體內開闢出的「生死竅」,已打算將周遭地面都拉入「生死竅」中的「心景天地」。
「生死竅」不存於肉身,似是鐫刻在神魂上的某種印記,匯集了生靈所有精華,在神魂內開闢出的一方大門,門後便是方士之根本。
這「生死竅」存於神魂,宛如神魂上的一方竅穴,無形無相,亦關於方士根本生死,所謂「生死竅」之說由此而來。
於肅的意識緩緩沉入心神,周遭天地立刻隱隱變得有些虛幻,於肅的身影也漸漸消失在了原地,四周再次回歸寧靜。
「嘎噶!」。
天空一隻大嘴白鴨展翅飛過,穿梭於雜草之上,忽見下面島嶼有一處光禿禿的地面,些許蟲子正在地面泥土中翻動。
大嘴白鴨轉動黑黝黝的鴨眼,收翅俯衝,向著那片地面落下。
砰!
突兀的撞擊聲響起。
那大嘴白鴨還未落到地面,於半空中就撞上了一層無形屏障,不僅撞的頭暈眼花掉落在地,幾根白羽也從空中飄落。
「哇呀呀!」
不待大嘴白鴨回神,一棵張牙舞爪的大白蘿蔔,從好似什麼也不存在的空地中衝出,瞬間就將大嘴白鴨嚇的撲棱著翅膀,嘎嘎叫喚著飛逃而起!
小山參追出老遠,隨即叉腰仰頭,惡狠狠揮舞著須子,將那大嘴白鴨嚇的連頭也不敢回後,這才趾高氣揚的轉身,回到那片看似沒有任何變化的空地。
隨著小山參邁步,仿佛是穿過了一層隔絕內外世界的薄膜,瞬間就從艷陽高照的水澤,來到了一方頗為壓抑死寂的虛無之地。
黑暗、虛無、空無一物。
是這方天地的第一印象。
這方屬于于肅的「心景天地」一片黑暗,宛如天地未開前的虛無之地,只有上方存在著的一道彩色「珠光」,靜靜漂浮在黑暗空間內,給這方黑暗空間帶來絲絲光亮。
自打成就方士後,於肅雖能以意識感知「心景天地」的存在,也能知曉其中所有細節環境,但此次才算是第一次將神魂完全投入到自己的「心景天地」中。
黑暗虛無的空間內,身影有些半透明狀態的於肅,靜靜立於空間中央。
他先是把邀功的小山參哄出了「心景」,讓它去外界玩耍,後才用神魂凝聚出的神魂化身,在自己的「心景」中轉悠起來。
這方天地有著邊界,約莫百丈大小,其中除去被於肅拉入「心景」的大片地面之外,其餘的便是遊蕩在空間中的一道「珠光」。
借著「珠光」的彩色光線,身體虛幻的於肅大致在空間中走了一圈,在空間邊角處尋到了龜縮在角落的淡淡「寶氣」。
「我開竅所用的風餐露宿開竅法,乃是傳聞中山珍居士所傳之法,其中也不止一次提過若是凝聚出『珠光寶氣』,可在方士境界的修行時獲得不小增益......」
於肅摸著下巴,目光掃過「珠光寶氣」,隨即選擇先將這兩物放到一旁他日再研究,轉而走向虛無黑暗的「心景天地」中央。
於「心景天地」正中央,兩條斷了去路的小道浮現半空。
這兩條小道靜靜存在於心景中央上方位置,一頭懸浮在於肅的「心景天地」內,另外一頭則好似斷絕了一般,只延伸出三、四步後就沒了去路,盡頭隱入了黑暗,整體看起來也只夠一人行走。
於肅的身影飄然而起,出現於兩條各有特點的小道之前。
左側的小道長滿了綠草野花,數塊泛著金色的石頭混雜在綠草中,透著股勃然生機。
右側的小島則較為普通,看起來只是條田間土路,甚至上頭還有半個模糊的腳印,整體透著股濃重暮氣,看不出任何奇異之處。
於肅蹲在半空,看著兩條斷去前路的小道稍有出神。
「照著『益安』方士的自傳來看,開闢出『生死竅』後,資質不足者或是花費數載光陰打磨,或是以某些特殊法子吸收方士殘景,方可在『生死竅』中開闢出『心景天地』,藉此可以接觸到九脈不同的『內景天地』。
這兩條小道所連接的,應該就是「內景天地」,只需踏上小道,走到這兩條小道的盡頭,便可觸及兩方屬性不同的『內景天地』。
我的根基過於雄厚,不僅『心景天地』自然誕生而出,無需耗時打磨,還讓我觸及了兩脈的『內景天地』,這是不是說明......
我可以同修兩脈?還是說只能選擇其一?」
於肅看著兩條只夠一人行走的小道,心中猜測更甚。
這兩條小道風格不同,該與自身所修寶血息息相關,左邊那條透著勃然生機的小道,如不出意外的話,便代表著自己煉化的「丹鼎參」中,那金木所屬的部分。
方士九脈中,金木寶血可修之脈有不少,其中可能性最大的,是有著『吞石生金』之說,善於煉丹製藥、炮製外物,以及製造度化造物的「精」脈。
除去「精」脈外,盧家所修的善於「生生不息、融合孕育、陰陽雙諧」的「胤」脈,同樣可以用金木寶血修行。
眼前這小道所透露出的線索不多,於肅也猜不出這條小道連接的是何脈的「內景天地」。
不過右側這條普普通通,其上還有半個模糊腳印的土路,於肅倒能準確判斷出其跟腳。
這條小道所代表的,必然是墨清所說的,可「祭萬物,祀天地」的「祀」脈。
踏上土路去到盡頭,該可進入「祀」脈的內景天地,「古徑」。
於肅沒急著做選擇,只是親自以神魂化身,仔仔細細將兩條小道翻來覆去看了多遍,這才閃身出現在了下方,被拉入「心景」的島嶼地面上。
當下對於方士修行的知識了解太少,於肅沒有急著做出選擇,而是先將此事擱置一旁,轉頭尋起了剛剛在這方士隕落的地面,所察覺出的事物。
隨著於肅念頭一動,這方獨屬於他的「心景」空間中,瞬間浮現密密麻麻的骷髏惡鬼。
「去,挖出來瞧瞧。」
於肅閃身出現在上空,指揮著惡鬼們把拉入「心景」的大地挖開,一點點尋找感受到的事物。
無窮惡鬼撲到地面,只用去幾息時間,一片巴掌大小、其上沾著一絲血跡的衣衫碎片,便被惡鬼送到了於肅面前。
剛剛於肅尋著那方士損落氣息,所感知到的藏在地下的東西,便正是這沾著方士血跡的衣衫碎片。
於肅沒有接過衣衫碎片,而是心念忽轉,一頭挺著大肚皮的巨屍出現在側。
進階到方士後,於肅手下的惡鬼寶術也有了極大增強。
這少食惡鬼方一出現在於肅身邊,不僅身軀比過去龐大數倍,可容納更多血食,就連其呼吸間產生的強大吸力,甚至差點將下方幾頭缺衣惡鬼都吸入鼻中。
「吃了看看。」
隨著於肅吩咐,挺著巨大肚皮的少食惡鬼猛的一吸,將沾有半絲方士血跡的衣衫碎片吸入肚中。
看著身體開始微微顫抖的大肚惡鬼,於肅心中頗為期待。
少食惡鬼通過食人血肉,不僅可以掌握他人記憶,亦可「吐肉回填」,掌握皮殼肉身。
如今自己進階到了方士,想來少食惡鬼的能力也有了極大加強,更何況此地乃是自己的「心景天地」,自己施展的所有手段都會加強數倍。
說不定通過戰場殘留的這絲乾枯血跡,少食惡鬼便可給自己一絲驚喜。
「呼!呼!」
正當於肅期待間,面前的少食惡鬼突兀的大口喘著氣,似是被掐住了喉嚨,身上氣息也隨之起伏不定!
很快,有著個大肚皮的少食惡鬼,狀態愈發不善,甚至連其肥碩肚皮也開始發脹變大,好似即將爆炸一般!
於肅心頭暗嘆,隨意的揮了揮手,肚皮越來越大的少食惡鬼便出現在了「心景」空間的角落。
「看來少食惡鬼終究只是屬於寶術層次的力量,想要讓其吞噬方士血跡,以此得知那位死亡方士的零星記憶,還是太過勉強......」
話未說完,於肅眉頭一皺,身影瞬間出現在即將爆炸的少食惡鬼身前。
只見那少食惡鬼肥臉顫抖,血盆大口張的極大,一絲屬於陌生男人的,不可置信的死前怒吼,從少食惡鬼的喉嚨中擠出:
「枕、枕邊鴆?!」
聽完從血跡中解析得知的方士死前遺言,於肅身影再次出現於遠方,皺眉看著少食惡鬼炸碎成一地。
「枕邊鴆?這該是某道方術之名,只是依照我剛剛所見的方術餘威來看,聽濤閣的『聽濤』方士,好似走的是以力破巧的路子。
此道方術的名字,聽起來像是『胤』手段,很大可能出自『細腰郎君』之手,這名死去的蓮屋塢方士,怎麼會在死前喊『細腰郎君』的方術名字......」
於肅沉思許久,直到被炸碎一地的少食惡鬼,都已經凝聚回了復原後,這才緩緩回神。
腦中回憶著「細腰郎君」的種種虛偽行徑,於肅不由輕笑出聲:
「有趣,看來三年前的聽濤閣與蓮屋塢的大戰,怕是還藏著不為世人知曉的內情啊......」
算是尋出了些有用線索後,於肅身影緩緩淡去,復歸水澤天地。
艷陽下。
盤膝在地的儲閻默默運轉寶血,正在恢復著身上傷勢,忽又感覺身前有微風拂過臉頰。
他睜眼一看,那位氣息冰冷的大人已出現在自己眼前。
「上真,此地距離蓮屋塢已經不遠了,尊架是想...去蓮屋塢麼?」
儲閻連忙從地面爬起,一邊取出飛舟,一邊小心翼翼的問道。
於肅沒有搭話,衣衫下的右手已經緩緩握住了,一塊只有指甲蓋大小的桃樹皮。
如今的蓮屋塢,已被「細腰郎君」用「慈觀音」封鎖,儲閻能混入蓮屋塢打探消息,還能通過魏枕戈的路子逃離,只是因為他不過是條小魚罷了。
「細腰郎君」封鎖蓮屋塢,主要為的是防範方士。
距離上次自己離開蓮屋塢已有三年多時間,時局變化太大,其中更是蘊含不小兇險,由不得於肅不謹慎。
看了看頭頂剛至中午的日頭,於肅握緊了手中的「寸光陰」,大量造化之力往「寸光陰」中灌輸著。
他不打算以損耗「寸光陰」的代價,預知未來一整天時間,而是打算看一看自己,在未來第二天中午時分的視角。
若是入目一切安好的話,說明自己成功混入了蓮屋塢,如果事態有變的話,說明當下的蓮屋塢不是個善地,自己得從長計議了。
隨著手中的「寸光陰」大量吸收寶血造化,於肅依舊面色不改,不再像從前那般用一次「寸光陰」,便會虛脫大半天時間。
「嗯?怎會是一片黑暗?」
很快,於肅眼前顯現出了兩個視角,一者乃是當下明媚水澤,一者則是沒有一絲光線的黑暗!
感知著未來的肉身所傳遞出的死寂感,於肅發現未來的自己,甚至連心臟跳動聲都已消散!
「莫非...在我前去蓮屋塢的未來中,我已經死了......」
於肅面色微變,垂眸低首,不知在想些什麼。
片刻後。
小心候在一旁的儲閻,總算聽到於肅平靜的聲線:
「去『潮信十八家』的『渡月舫』。」
儲閻不敢多言,盡職盡責的做好「馬夫」,驅使著飛舟調轉方向,向著遠方「潮信舫」方向飛去。
收斂了身上所有氣息的於肅,靜靜立在飛舟之上,回頭看向蓮屋塢的方向。
「蓮屋塢當下去不得了,不過我剛進階方士,倒也需要時間好好鞏固一番修行境界,多熟悉熟悉方士之身軀,亦得想辦法多了解些方士境界的修行知識......」
於肅盤算著自己接下去的行程,同時腦中不由浮現多張在「潮信舫」認識的面容。
只是三年時間不見,想來不至於會物是人非。
突破方士乃是件大喜事,加之閉關修行三載不見日月,便是喜靜的於肅,也不由想尋個熱鬧地界待待,既可見見故人,也可痛飲幾盞濁酒。
方士者,方外之士也,已算是徹底脫離凡俗,如何不值得慶祝?
「對了,還有尊號,方士皆有尊號,我自然也得取一個。」
於肅腦中閃過墨清的「孤鴻客」尊號,又想起墨清那張世間難尋的俊朗面容,不由撇了撇嘴:
「尊號之事我須得多思量思量,可不能比某些人弱了去......」
水澤波光斑斕,一艘飛舟往著「潮信舫」而去,消失在了地平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