哢嚓。
竹簡碎裂,化為飛灰。
此刻邢家面前的十三具肉人偶,表情全都生動許多,似是有了真正的靈性。
這些肉人偶明明都是一樣的五官,明明都是用彩色泥土捏造出的眉眼,此刻卻各自表現出了不同的氣息神態。
有的肉人偶還在看著手掌發呆,有肉人偶則已經在環顧四周,開始理解著周邊的環境。
其中有一具肉人偶似天生就是直接性子,絲絲屬於方士的力量透體而出,欲用方士的「界識」之法快速掃視周邊。
然而,當這具肉人偶展開「界識」後,卻是離體不過二三丈左右的距離,小的實在可憐,其體內的「心景天地」至多也只有一丈大小,聊勝於無。
很明顯,這些肉人偶從方士本體處,借來了幾分方士位階後,體內的「心景天地」卻無法憑空誕生。
此刻能散出幾丈「界識」,還是因為那邢眠棠用自己的「心景底蘊」給肉人偶畫眉添眼,這才讓肉人偶們擁有了一丈「心景天地」。
「可惜,如果我有『食碗境』的『心景天地』底蘊,恐怕這十三具肉偶就真能有方士的幾分實力,能使用方士本體的方術,就連存活時間也能大大延長。
現在的話,這些肉人偶只能算是徒有其表,勉強可當做一記損耗類型的殺招使用,臨到危險時將這些肉人偶放出,通過破碎他們體內的『性命表物』,從而短時間內拔高他們的實力對敵……」
身著一襲華麗長裙,面容上總是帶著絲絲煞氣的邢眠棠,此刻不由感嘆連連,招的一旁頭長燈芯的邢樂渡輕笑出聲:
「若想憑藉方士的真名,就能完全創造出擁有方士實力的傀儡,需『爐壺境』大方士才有幾分可能。
眠棠,你先將這些肉人偶收起,待進入『孽海歡墳』的『混湯』區域後,便把他們都散出去,給我們開路。」
「嗯?」邢眠棠表情一變,面上閃過幾分驚喜神色,眸中滿是崇拜的看向邢樂渡:
「難道.……樂渡哥哥已經在咒脈的內景天地中成功悟法道,補全了我的這道方術『別來無恙』?!」
邢樂渡面色不改,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決,只是隨手一招,那些竹簡化為的飛灰便聚攏到其手,重新恢復成了之前的竹簡模樣。
其低頭看向手中竹簡,看到竹簡上多了不少裂痕,眸中閃過心疼神色,旋即便將竹簡收到「心景天地」中加以蘊養。
收起竹簡後,邢樂渡頭頂長出的燈芯隨之一跳,原本只能籠罩其自己的光芒,亦將一旁的邢眠棠包裹其中,道道從咒脈天地中參悟出的信息,被其灌輸到了邢眠棠腦中。
「是了!我怎麼沒想到在方術中添以養蠱手段?!!」
容顏氣質像是神女般的邢眠棠,好似成了個到新玩具的少女,在邢樂渡身旁歡喜的跳起,嬌俏模樣瞬間就讓邢樂渡挪不開眼:
「是啦是啦!還是樂渡哥哥厲害,明明修的是『兆』脈之道,卻能從『咒』脈的『內景天地』中悟出法門!」
原本喜怒不露於色的邢樂渡,受的邢眠棠讚揚後,面色閃過幾分不自然,頗不適應的輕咳了一聲。
那邢眠棠身上更是再無煞氣,滿是小女子的嬌羞,蹲在木頭人般的邢樂渡身邊用雙手捧著下巴,以崇敬目光送上絲絲柔情。
邢樂渡不再多言,而是靜靜享受著這難的片刻溫柔,目中也閃過幾分自傲。
論起悟性,他自問在這世間,至少也屬於上上等!
就算是在自己出生的「惡溟澤」繁華地界「千漩灣」,與那些巨族貴血相比較,自己同樣不弱分毫!
只是花去區區九十載的功夫,便以「兆」脈方士之身,強行參悟「咒」脈之法,並且給邢眠棠創出方術「別來無恙」,而今更是添以養蠱手段,把這道方術「別來無恙」補全造化!
試問天地中,又有何人能做到這般境地?!
不過幾息時間過後,邢眠棠卻好像是總算察覺出了兩人之間的曖昧情緒,面上羞紅一片,身影一閃便出現在三步外。
邢眠棠俏臉含煞,看似在嗬斥,實則更似女子嬌羞:
「哼!好你個姜樂渡,你怎麼只顧著看人家笑話,也不提醒人家!」
言罷,邢眠棠嬌羞的側過腦袋,靜靜等待著對方回應。
然而等了許久,邢眠棠依舊不回應,抬頭看去時,正見那頭長燈芯的人影愣在原地,久久沒有回神。
邢眠棠心頭一沉,俏面上閃過幾分陰沉神色,隨後便瞬間收攏了臉上的不喜,帶著幾分歉意上前,想要寬慰那邢樂渡幾句。
「無事,只是……好久沒有聽到我的本名了.……」
姜樂渡微微擺手,腦中回憶接連浮現。
他並非是邢家之人,而是出生於更繁華的修行地界「千漩灣」。
當初年少時成了方士後,姜樂渡為增長閱歷外出遊歷,到了「珠淚嶼」地界,便因為邢眠棠留在了此地。
多年被喚做「邢樂渡」,如今乍被邢眠棠叫了一聲本名,姜樂渡難免心頭有些惆悵。
他留在此地已有多載,為了邢眠棠甚至早已切斷了與宗門的聯繫,獨一樣能證明其身份的,便是從宗門帶出的「兆」脈循器至寶「竊名竹簡」。
「這麼多年未歸,也不知.……宗門之中的親友.……」
正當姜樂渡難沉迷於回憶時,一旁傳來輕微的抽泣聲,成功打斷了姜樂渡的思緒。
「姜樂渡,你若是覺陪我龜縮在這邊陲地委屈了你,若是覺我是你的拖累,你……你可以走的.……」
邢眠棠抽泣出聲,咬著紅唇秀眉微蹙,瞬間就把姜樂渡被勾起的思鄉之情完全打散。
「這!眠、眠棠,我非是後悔在此地陪你……」
姜樂渡被邢眠棠的以退為進弄的亂了心神,完全沒了方才的沉穩,更別提之前面對修為更高一階的「細腰郎君」時,都能以言語反擊的聰慧。
他慌張湊到邢眠棠身側,足足哄了許久,這才將邢眠棠哄的好轉了幾分。
見心愛女子不再傷心後,姜樂渡話頭一轉,連忙給邢眠棠講解起了他完善的方術「別來無恙」。
果然,談起有關修行的事宜後,心中暗喜的邢眠棠不再折騰姜樂渡,而是轉為一邊理解著腦中的信息,一邊不時開口詢問姜樂渡,以更深刻的講解。
隨著悟性出眾的姜樂渡開口講解,邢眠棠總算對自己手中掌握的這底牌殺招「別來無恙」,有了更深刻的了解,一雙美目不由看向面前的十三具肉人偶。
不不說,這姜樂渡著實是個悟法一道的天驕之輩。
修到方士之後,方士可接觸到九脈內景天地,除去進入自己主修的內景天地不用付出代價之外,想要去往其他脈的內景天地,方士都需付出不少力氣。
而方士之修行,一者在於「心景天地」的建設,二者便是可從內景天地的詭異地界中,悟出方士之法門。
姜樂渡跨脈入景,在「咒」脈天地「厭牢」中,悟出的「咒」脈方術「別來無恙」,本是針對於方士真名,又加之「兆」脈手段所創的強大殺招。
眼前的肉人偶只有方士之形,不方士之意,只算擁有幾分方士位階,也不能使用方士本體的方術,更連方士特有的底蘊「心景天地」也不夠看。
不過這些肉人偶,本就不是可以緩緩培養實力的傀儡身。
這些肉人偶的真實用法,乃是將它們當做一件一次性的法器,待到使用時便可讓這些肉人偶破碎「性命表物」,炸掉體內不算太大的「心景天地」,短時間內讓這些肉人偶擁有強大實力。
此舉相當於碎去肉人偶體內竊來的方士位階,以換取短時間的實力增益。
邢眠棠兩人之所以敢和那「細腰郎君」合作,不僅是因「細腰郎君」還算有誠意,交出了自己的真名,更關鍵的還是因為有著這道強大方術在手,便相當於擁有與「細腰郎君」對抗的手段。
如果那「細腰郎君」真敢翻臉,只需驟然催動十三具肉人偶,短時間內便相當於多了十三位方士戰力,足夠兩人對抗「細腰郎君」。
然而,此法雖強,卻也有不少短板。
其一是使用此法需提前準備,更有「兆」脈方士配合,其二是需要知其他方士的真名,且創造出的肉人偶不能存在太長時間,其三則是只能竊來同境界的方士本命。
如今,隨著姜樂渡的講解,邢眠棠眸子越來越亮!
原本這十三具肉人偶,只能當做一次性的法器使用,主要起到出其不意之效。
然「咒」脈擅長「巫蠱壓勝」等陰險手段,邢眠棠手中亦有一道催動蠱蟲的強大寶術。
若是能添以「養蠱」手段,將這十三具肉人偶當做「蠱蟲」一般驅使,讓十三具肉人偶互相吞噬的話。
那麼最終,所催生出的唯一一具肉人偶「蠱王」,便是集了十三具肉人偶力量為一體的強大存在。
到時候,不僅所留下的最後一具肉人偶,存活時間大大加長,實力定然也會有飛的漲躍!
匯聚這麼多方士的位階和部分竊來的命數,說不「蠱王」的實力可直接跨越到「杯盞境」中上流,乃是成了一尊真正的可完全掌控的方士傀儡,而不是之前徒有其表的假貨!
擁有一位可以隨時碎裂「性命表物」,為自己拚命搏殺的方士傀儡,作用自是比之前被當做一次性法器使用的肉人偶強大。
邢眠棠歡喜間,一旁的姜樂渡面上浮現幾分意,下一句所說出的話,更是驚的邢眠棠美目泛彩!
「我不僅以『咒』脈養蠱手段,完善了這道方術,並且我這麼多年都在幫你琢磨這道方術,亦有了不少心,可用『兆』脈之法再給你添把勁!」
說罷,這位出身自繁華修行界,見識不凡、悟性絕佳的姜樂渡,猛然憋了一口氣,頭上燈火驟然大亮,其「心景天地」也隨之降臨世間!
只見其「心景天地」中,那些代表方士底蘊的泥土開始大量消失,姜樂渡頭頂燭光也愈發明亮,似是催動了什麼不知名的「兆」脈神通。
隨著其運轉法門,不遠處正在走動觀察四周的肉人偶們,全都定在了原地,腦中居然開始浮現方士本體的部分記憶!
在姜樂渡接連損耗底蘊之下,已經將這些通過方士真名所創造出的肉人偶,與方士本體的聯繫再次加強許多。
原先的肉人偶們,只知自己的「真名」,但此刻與本體的聯繫愈發緊密,竟是讓這些肉人偶通過命數的聯繫,從「真名」中到了本體的部分散碎記憶。
待姜樂渡施法完畢,十三具肉人偶已全都定在原地,默默消化著他們腦中到的記憶。
邢眠棠美目中閃過貪婪,直勾勾看著面前的十三具肉人偶,對於一旁施法完畢的姜樂渡完全視而不見,任由對方臉色慘白的側倒在地。
加強了這些肉人偶與本體的聯繫後,姜樂渡頭頂的燈芯都縮短許多,燭光也不再明亮。
至於那位外表看似嬌蠻,實則心機深沉的俏麗美人,早已看出了姜樂渡此舉的深意。
如今這些肉人偶再次與方士本體加強了聯繫,此次「孽海歡墳」危險重重,必然是會死去不少方士的。
一旦這些肉人偶背後所串聯的方士死亡,那些方士的全部命數和位階,恐怕大半會被肉人偶接收!
原本這些肉人偶互相吞噬所誕生的「蠱王」,實力最多就達到「杯盞境」中上流。
然而如今添了此法,只待那些被竊來名字的方士死亡,他們的命數位階便會匯聚到,吞噬了其他肉人偶的「蠱王」身上。
到那時,這道混合了「兆」、「咒」雙脈手段,又添了「養蠱」之法,所催生出的「蠱王」,實力必然達到「杯盞境」巔峰!
如果死的方士多些,甚至.……可觸及「食碗境方士」的戰力!
邢眠棠貪婪的看了肉人偶許久,待到周邊的水蒸氣中開始有人影浮現,另外兩個潮信舫方士,都將帶著那些家族精英子弟降臨到此間後,邢眠棠這才想起姜樂渡的存在。
其閃身出現在姜樂渡身邊,滿面關切的將姜樂渡扶起。
「『保仔』兄,您這是……」
水汽中人影徹底凝實,只見兩個早與邢家結盟的方士緩緩走出,見到姜樂渡虛弱的連站立都十分勉強的模樣後,面上不由露出幾分疑惑,下意識散開「界識」觀察起了四周。
那兩位方士視線一轉,看到一旁閉目不動,怪模怪樣的十三具肉色人偶時,臉色瞬間有了大變!
「好手段!『保仔』兄這些年都極少露面,此次難下水,露了一手『兆』脈手段,果真是……讓人大開眼界啊!」
兩個方士發出感嘆,眸中對於虛弱的姜樂渡多了許多忌憚。
姜樂渡沒有多言,一旁的邢眠棠輕哼一聲,掃過後方諸多家族子弟,特意看了眼其中一個普通至極,面色緊張的人影。
眼見「細腰郎君」暫時還沒有露面的想法,邢眠棠當即出聲開始指揮起了眾人。
她沒有介紹那十三具肉人偶的意思,而是直接率領眾人往著水汽深處行去。
這「孽海歡墳」來歷非凡,面積極大,大抵從外而內分為三個區域,混湯、獨池、雅間。
眾人降臨之地算是極外圍,若想到好東西,自是要往深處去。
至於提前入水的花魁們,按往年經驗,該是直接降臨到了「獨池」區域內,給那些「青天地界的客人們」獻著舞。
水汽彌散中,眾人往著深處而去,身影漸漸被水汽淹沒,耳邊也開始有「沐浴更衣」的詭異輕喚聲響起。
在邢眠棠的指揮下,那十三具肉人偶走在了最前方。
她不僅想將這十三具肉人偶當做探路石,更是借這「孽海歡墳」的危險促使肉人偶死亡,方便她催動「咒」脈之力,讓其他肉人偶分食死去的肉人偶,讓肉人偶們互相吞噬融合。
連串人影向著「沐浴更衣」的聲音源頭找去,走在最前方的十三具肉人偶一邊邁步,一邊在理解著腦中記憶,
這些肉人偶表情愈發靈動,然而在方術的影響下,肉人偶們就算多了不少本體的記憶,卻依舊對邢眠棠的命令十分聽從,不可違背。
於諸多長相醜陋,軀體用不知名血肉拚湊,五官以彩色泥土捏造的肉人偶中,一個下意識走在最後方的肉人偶,此刻已將腦中零散記憶完全消化。
屠親叛門、夜殺狼狐、跨界成畜.……
諸多不連貫的散碎記憶,在這肉人偶腦中翻來覆去的浮現,讓他的眸子愈發冰冷,身上氣息亦變更加冷冽:
「我叫做於肅,我父叫做於常均,我父好像是……已經死了。
不過我好似.……還屠殺了自己的親族?雖然不知原因,但想來是那些人的錯,縱使是親人,若擋了我的路,該殺自是殺!
對了,我好像還成了方士,尊號……夜懸……」
乖乖聽從著邢眠棠命令,往前僵硬邁步的肉人偶「於肅」,忽又稍有停滯。
他腦中浮現出一副「月下焦屍」的記憶畫面。
只觀見一顆身著肚兜、葉子枯黃、萬分憔悴的大白蘿蔔,正蜷縮在一具焦屍身側,乖乖陪伴著焦屍。
而那焦屍,正是自己。
這幅畫面對於「於肅」的衝擊很大,以至於讓他眸中的冷冽都稍稍弱了幾分:
「蘿蔔,我應該.……還有一顆蘿蔔作伴.……」
不只肉人偶「於肅」多了神采,另外十二具肉人偶同樣多了生氣,也多了幾分自主思維。
然而那姜樂渡敢加強這些肉人偶與本體命數的聯繫,敢讓這些肉人偶獲方士本體的零散記憶,自是有著手段鉗制,不叫這些肉人偶反叛。
十三具肉人偶多了自主思維,對於危險的環境也多了幾分理解,甚至已經開始提防身邊,長相一摸一樣的肉人偶同類。
但這些肉人偶不管在如何有人性,皆都沒有升起一絲逃走的想法,對於身後邢眠棠下達的指令更是全都下意識執行,沒有絲毫反抗的念頭。
隨著邢家為首的人眾,全都步入了濃重水汽,此方遼闊天地的各邊緣角落,也有身影接連浮現,乃是通過其他彩色通道降臨此間的潮信訪方士們。
於這方詭異天地東南方,於肅腳步剛剛落地,正如他用「寸光陰」所看到的未來一般,不待他將周邊看個仔細,「赤面」方士趙慕便拉著他往後轉身,滿臉笑意道:
「思竹老弟,這便是我之前跟你說的,可以護你周全的底氣所在!」
趙慕拉過於肅,笑吟吟的朝著隨行人群中看去,朝著一道不起眼的身影通傳尊號,又行罷一禮。
不遠處隨眾的趙家精英修行者中,一道身影也隨之緩緩走出。
那人其貌不揚,身著灰色短打衣衫,每往前走一步,其體型也在緩緩拔高,真容也開始顯化。
於肅掃了一眼,只覺對方的一雙粗黑倒八眉煞是顯眼,一眼便知是個蠻狠霸道之輩!
那道身影往前邁步的同時,周邊大片水汽似也被其身上雄厚氣息點燃,竟然呈現出沸騰模樣,一道雄渾聲音也隨之傳入於肅耳中:
「方士『夜懸』,可願入我聽濤閣坐一長老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