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醜陋傀儡氣息冷冽,身段與其他方士傀儡亦是同形,沒有任何出挑處。
然而待聽見對方熟悉的聲音,鼻中嗅到的熟悉的寶血氣味後,便是蔣薈靈也難免有些恍惚。
「像……太像了.……」
蔣薈靈在心中呢喃著,一雙丹鳳眸子卻是不經意的稍稍一偏,注意到了遠處投來的目光。
只不過當蔣薈靈朝著視線源頭看去時,不遠處注意到此地的邢克己,卻是早已換成了一張和善笑臉,遙遙朝著蔣薈靈稍稍點頭後,便轉身直接離開了此間混亂獨池建築。
周邊人影雜亂,獨池區域內的建築都蘊含莫名之力,就是外界的方士亦不可將「界識」投入其中,蔣薈靈掃了一圈周邊,旋即又收回了視線,心頭幽幽嘆息了一聲。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更何況潮信舫擇花魁之事已成了傳統。
自從被邢克己帶到水澤成為花魁後,蔣薈靈也花費了無數心思打探擇花魁的內情,已然知曉了許多擇花魁的真相。
花魁不僅承擔著開啟「孽海歡墳」的作用,更關鍵的是身上攜著萬萬人傾慕慾念的花魁,在此地似是有著某種更高一階的權限。
若是在方士們探索獨池建築時,遇見無法阻擋的危險,撞見傳聞中的道民神將,只需將花魁捨出亦可極大的拖延時間,方便方士們逃走。
遠的不談,就蔣薈靈自己打聽所知,上一次下水的十八名花魁,最終安然回歸者只存五女,死亡率著實嚇人。
在水澤上的數年光景,不僅讓這名原先就心思果斷的成熟女子,再次添了幾分豐盈姿色,更可讓男人觀之動心,亦是讓這女子養出了許多盤算人心的本事。
身為如今的潮信舫最強大家族的花魁,蔣薈靈對於自己在水下的安危反而不太看重,邢家有著四名方士在,想來不至於會走到拋棄花魁以求逃命的境地。
更讓蔣薈靈擔心的,是在離開「孽海歡墳」後,自己將面臨的處境。
潮信舫五年舉行一次擇花魁,按理來說就算每次安然返回的花魁人數不多,但總該也積攢了不少老花魁存世。
可惜這麼些年下來,蔣薈靈在暗中尋找許久,卻極少見到老花魁的存在,仿佛是在告訴蔣薈靈:
花魁,
不善終。
這些從無數女子中脫穎而出,各有風采的女子們,就算獲了萬萬人的喜愛,就算到了方士的助力,就算安全從「孽海歡墳」折返,同樣也不可能到善終。
這些女子容顏身段出眾,又有著萬萬人的慾念在身,似乎還可被當做上等陰陽採補鼎爐。
依照蔣薈靈自己的探尋,絕大多數的花魁經過重重磨難後,全部被方士大族圈養在了家中,生死完全被大族和方士掌握。
其中絕大部分的花魁都會被方士收入麾下,之後便再無蹤跡。
根據蔣薈靈自己的猜測,花魁的下場無非就兩條路。
要麼是被那些方士老祖們採補吞食,或是被方士老祖們當做了一件貨物,交易給了其他地界,懂採補陰陽的方士。
再者的話,如果運氣好些,沒有用處的老花魁,興許能被方士賞賜給族中子弟當妾室,作為一隻家中花瓶存在。
然而不管是哪條路,總之花魁的生死皆不由人,更別提能安心修行、有望大道,兩條路都不是蔣薈靈能接受的路。
不過多年下來,並非沒有聰明的花魁試圖破局。
在蔣薈靈打聽的諸多老花魁消息中,就曾知曉過一位叫做「鳳茗」的花魁,試圖以色破局。
那花魁「鳳茗」當年亦是位有奪魁之姿的花魁,在還沒下水進入「孽海歡墳」前,便已經察覺到了自己危險的處境。
由此那女人慾用美色破局,成功誘惑了當年的周家內定的家主,哄的對方神魂顛倒,而且還避開耳目將身子都提前送了出去,給了當年的周家內定家主。
那花魁手段費盡,不僅成功避開了「孽海歡墳」的大難,甚至提前給自己尋好了退路,博了方士大族內定家主的喜愛,日後必然不會成為籠中雀,亦會有著資源供應,讓其有追尋大道的可能。
若不是那花魁「鳳茗」實在貪心,竟想以卑賤之身作一方士大族之主母的話,興許還真讓其成了潮信舫,唯一一個破開死局的花魁。
當初在知曉那花魁「鳳茗」的破局之法後,蔣薈靈也動了一模一樣的心思,試圖復刻那名老花魁的破局路。
然當再次聽聞那花魁「鳳茗」的下場時,蔣薈靈徹底斷了尋個好下家的念頭。
那花魁「鳳茗」多年不見,不僅成了個船宿女,便連一身名氣和本事都成為了她人的足下階。
這讓蔣薈靈知曉,無論再如何牽線塔橋,就算能逃一時,也未必能逃一世,想要真正在潮信舫安心落個好下場,總歸……是需要方士老祖那般的天大人物開尊口的。
此刻,周邊滿是嘈雜人聲。
身段窈窕、面容嫵媚的丹鳳眸美人,一雙美目落在站於對面的醜陋傀儡上,面上難掩黯然。
多年過去,蔣薈靈見識了更寬廣的天地,若說她對於當初窟下的少年,真有什麼濃厚情誼,一直念念不忘的話,這倒確實是假話。
蔣薈靈將當初於肅相送的肉囊器血帶在身上,更多的是在睹物思情,懷念自小長大的腸澤窟。
不過當蔣薈靈在花魁敬酒時,發現周家方士老祖,竟是往年在窟下的故人於肅後,一切自然便迎來了轉機!
在窟上生活多年,又經歷了邢家形形色色的勾心鬥角,加之成為讓無數男人夢寐以求的花魁,這讓原本就頗有心機的蔣薈靈,愈發深諳人心之變化。
特別是,男人的心。
憑藉這些年的歷練,蔣薈靈對於當初窟下遇到的心狠手辣的少年,又多了幾分理解。
由此,方一知於肅已成方士,蔣薈靈如同尋到了救命稻草,只在邢家糾結了短短半天,當天夜裡就冒險外出,將她所知曉的消息送到了於肅眼前。
蔣薈靈送去了人情,不僅沒有對於肅提出任何條件,甚至還將當初於肅所送的肉囊留下,做出恩怨已了的模樣,都是她在迎合著昔年窟下少年的喜好,亦算是對於肅的小算計。
既然送出了重要情報,於肅自然算是承了人情,所謂的恩怨已了,互不相欠自是為假話,總歸是有幾分香火情在的。
依著如今的蔣薈靈對於肅的了解,對男人的了解。
這般恩怨分明、心狠手辣的男子,其實並非乃是無情之輩,內心深處也並非真的對世間女子無感。
此類男人只是心腸太過堅硬,太過看重自我,對於那些嗚嗚咽咽的柔弱女子,反而會嗤之以鼻。
只有讓對方先欠下一個人情,後又做出互不相欠的堅強剛烈模樣,才能暗合此類男人的喜好,讓自己可借用他的力量。
換言之,蔣薈靈所做的一切,都是迎合著方士喜好,用盡一切小心思,來換取已成方士的於肅,能在「孽海歡墳」之後,可以出手將自己從邢家救出,脫離花魁的悲慘宿命。
「蔣姑娘。」
正當蔣薈靈愣神間,面前的醜陋傀儡悄然散出弱小的幾丈「界識」,將周邊遮掩起來後,這才壓低聲音,極快開口:
「蔣姑娘,我好似……忘記了許多東西,不知蔣姑娘可否給於某解答?」
又是熟悉的冷冽聲音入耳,蔣薈靈稍稍一愣,旋即很快就收斂了心中的雜思,再次看向面前的醜陋傀儡時,一雙丹鳳眸子已無半點波動。
她紅唇微啟,正欲尋個客套話離開這尊靈性十足的傀儡,然而身前的傀儡卻是「界識」不散,乃是用方士手段不留痕跡的將蔣薈靈拉到了角落。
看著面前醜陋傀儡目中閃過的凶光,蔣薈靈心尖一跳。
對方此刻的表現,實在太像當初在「半片溪山」殘景中,與那少年初見時的模樣。
大有再不開口,便會不再留情的意思!
「蔣姑娘若是方便的話,可先給於某講解講解,此地乃是何地?蔣姑娘出現於此又是為何?」
傀儡於肅再次開口,口中已沒了故人相見的輕鬆,語氣滿是平靜,甚至平靜的有些嚇人,惹的蔣薈靈下意識開口:
「難道.……你還想殺我?我可是花魁.……」
「此間風險重重,於某隻記我來此地,乃是受了邢家兩位好友方士所託,前來助拳,但於某好像損了不少記憶,還望蔣姑娘莫要藏私。」
傀儡於肅沒有否認蔣薈靈所言,而是在微微搖著腦袋。
他腦中的記憶並不多,只有寥寥記憶畫面。
不僅記憶不多,傀儡於肅腦中的記憶,大多也只是些邊角料的無用記憶。
便如他所記住的屠殺於家親族,以及夜入豆腐店,殺死豺狼夫婦的記憶,同樣也有著不小蹊蹺處,讓他總覺自己身上應該有什麼與生俱來的天大本事,所以身為凡人的自己,才能接連做出壯舉。
看到傀儡於肅面上浮現的迷茫神色,以及對方身上散發的殺意,蔣薈靈愈發吃驚!
這傀儡靈性十足的樣子,甚至再次讓蔣薈靈感到了恍惚,如同面前的傀儡不是邢家兩尊方士弄出的玩意,而是真正的於肅就站在了眼前,只是失去了記憶,被邢家所利用。
當即,蔣薈靈動了幾分別樣念頭。
面前這傀儡雖是邢家手段,然而身上亦有著方士位階的幾分戰力,若是……能從這傀儡身上借力的話,說不定真能在某些時候給自己一分驚喜。
不過這傀儡畢竟是邢家兩位老祖的手段,蔣薈靈亦擔心自己過多的多嘴,興許自己的小心思會瞬間暴露在方士眼中。
她目光複雜,趁著方士還沒進入此間建築,開始給面前的傀儡於肅講解起了當下的處境,順帶也將她所知曉的「孽海歡墳」的隱秘,她目前的花魁身份,也都一併道出。
這些話語雖已經有些越規,但亦不算什麼挑撥之語,蔣薈靈說起來倒也沒有什麼心理負擔。
聽到蔣薈靈紅唇中吐出的字眼,傀儡於肅的面上閃過幾分驚訝:
「原來此地就是『孽海歡墳』?!」
邢家方士姜樂渡畢竟只是用真名,竊來了方士本體的幾絲本命,這些肉傀儡自然不到本體真正有用的記憶,所以邢家兩尊方士都沒有借用傀儡之口,來打探受術者隱秘的意思。
對於「孽海歡墳」的信息,傀儡於肅明顯所知更少。
莫說是本體從周家老祖口中來的「孽海歡墳」有用信息,便連成為方士後的記憶,傀儡於肅都只知零星半點。
唯一算是與「孽海歡墳」有點關聯的,乃是腦中有寥寥自己學習青天「官話」畫面,似是自己到了「孽海歡墳」中流出的寶貝,自己正學著寶貝中的青天語言開口說話。
那些無用的青天官話語言,倒是僥倖存在了腦中。
「看來.……我確實是受了他人暗算,不僅記憶丟失許多,便連實力也消減至此.……」
知曉當下處境後,傀儡於肅目中閃過寒光。
一旁的蔣薈靈在快速的給傀儡於肅,講完了這地的詭異後,終於圖窮匕見,漫不經心道:
「看來.……多年不見,就算是受了暗算,郎君同樣也是福緣深厚,竟是與我邢家的兩位方士搭上了關係,就連郎君如今的模樣,想必日後同樣有著恢復的機會.……」
言罷,蔣薈靈面上裝作不在意,一雙眸子卻小心關注著傀儡於肅的變化。
她說這話,已經算是有了提醒的意思,若不是仗著自己是花魁,對方士還有大用的話,蔣薈靈斷不敢冒這般危險。
然而,當見到明明心思聰慧的傀儡於肅,偏偏對於自己話中深意視而不見後,蔣薈靈面上瞬間閃過幾分失望神色。
對方縱然有著於肅的幾分記憶,就算靈性再足,到底……也不過是尊傀儡罷了,一旦談及邢家方士,便會忽略所有異常,乖乖聽對方的話。
念頭至此,蔣薈靈徹底沒了與一具傀儡說話的興頭,抬眸看向這方建築的出口。
只見這方獨池建築的朱紅大門,已經被風浪吹開,明顯是天空外的四尊方士已然要進入此地了。
「對了。」
蔣薈靈轉身欲走,身後那傀儡於肅卻是又以「界識」拉住了蔣薈靈,快速問道:
「不知蔣姑娘可否見過一顆蘿蔔?應該是顆白蘿蔔,還穿著肚兜……」
「蘿蔔?」
蔣薈靈稍有詫異,沒想到這傀儡於肅在以為自己受了暗算後,竟還有功夫去記掛一顆蘿蔔的安危。
轟隆!
不待蔣薈靈開口,一聲驚天動地的聲響卻是從朱紅大門之外傳來!
與這巨響一併傳入耳中的,還有絲絲酒香以及一道大吼:
「方術,深巷酒香、好夢易醒!」
聽聞方術兩字,場中眾人皆面色大變!
便是再不機靈的人,亦知曉這是外界有方士在交手,全都縮在了建築中不敢冒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