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逃逃!!!」
鵝黃宮裙被血染,雲鬢散落不貼妝。
邢眠棠一手鉗著半死不活的姜樂渡,瘋狂催動心景向著雅閣區域之外逃去,渾不管連番受強敵圍殺下,心景已經損耗良多,裡頭的泥土與養出的草植都開始急速減少。
這位潮信舫最強大家族的方士老祖,此刻半點不見驕悍模樣,甚至連回頭看一眼追兵的膽量都沒。
嘩啦!
雲霧捲動!
三個黑點刺破濃厚水汽。
在邢眠棠片刻不歇的逃遁下,其身影總算來到了雅閣區域邊緣,成功破開了厚厚雲霧,再次睜眼已經來到了白茫茫的浴海中。
「呼……呼.……」
急促的呼吸聲響起!
邢眠棠酥胸起伏,回首看向身後。
只見濃重的水汽聚集成牆,仿佛一座連天接地的天塹,將浴海中密密麻麻的陪葬活人隔絕在外。
鵝黃宮裙被鮮血徹底浸染,稍顯蒼白的小臉上滿是彷徨。
這邢眠棠逃出雅閣區域後,竟是一時半會徹底亂了思緒,腦中混亂一片,渾然不知邢家怎會落到眾叛親離,受到了潮信舫所有方士圍殺的處境。
她回憶著此次下水的前因後果,一邊扯著半死不活的姜樂渡在白茫茫的浴海上方茫無目的飛馳,一邊微微繃著小臉,在腦中盡力梳理著而今所面臨的困境。
當初邢家答應細腰郎君結盟下水,乃是雙方各取所需之舉。
邢家幫著細腰郎君獲整個珠淚嶼西南地界的掌控權,與其相應的,便是細腰郎君今後要將潮信舫改名為「邢氏舫」,讓邢家徹底掌控潮信舫,日後細腰郎君也立下契書,需要盡最大的努力保護邢家。
然而下水之後,細腰郎君的前後變化卻又讓人摸不到頭腦。
無論是刻意放走言、范兩人,還是明明已經入了雲嶺山巔,卻又設計著將邢家一行逼出山巔雲霧,使他們淪落到了眾方士圍攻的地步,之後又出手相救……
細腰郎君的種種詭異行為,讓邢眠棠完全無法理清其行為動機,只覺腦中滿是混沌,更無法猜出那些潮信舫的方士們,是如何發現的傀儡跟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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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眠、眠棠.……」
姜樂渡虛弱的聲音從下方傳出,邢眠棠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先是改抓為抱,把原本提著的姜樂渡,換成了環抱在懷中,隨後這才降下身影,緩了遁速。
「姜郎,你總算醒啦!」
佳人的軟糯聲線激起了幾分姜樂渡的精氣神,他勉強睜開眼眸,旋即便見一張我見猶憐的面容映入眼帘。
感受著佳人懷抱,又見佳人眼圈泛紅的可憐無助摸樣,姜樂渡幽幽嘆了口氣。
他與看事只看表面的邢眠棠不同,已經猜出了不少東西。
當暗地裡受到了細腰郎君的招攬時,姜樂渡就猜出了細腰郎君的目標正是自己,甚至那細腰郎君還提出了今生他也可化為邢眠棠模樣,乖巧陪伴他數百年的承諾。
至於那些潮信舫方士們看出傀儡跟腳的緣由,姜樂渡雖不知曉是那劉家的劉蒲良剛好瞎貓撞上死耗子,然而便是世間再蠢的人都知曉,如果不是因邢眠棠太過招搖的話,又怎會惹出此劫難?
恐怕就連一直想將邢家往潮信舫對立面推的細腰郎君,也沒想到他都不用出手,邢家自己就將自己弄成了潮信舫公敵。
念頭至此,姜樂渡頗有些心灰意冷,連帶對面前佳人的無助柔弱作態,也隱隱有了幾分疏離。
他倒不是怪罪邢眠棠,長達百年的相處已讓姜樂渡完全包容邢眠棠,甚至可以說已經成了一種習慣。
只是……
埋頭苦苦參悟百年,明明自己創造出了一道玄妙方術,不僅沒有發揮出該有的力量,反而成了禍患的根源。
這前後的差距,著實讓已經準備好大顯身手,將自己名頭徹底在珠淚嶼打響的姜樂渡,頗感自己乃是在竹籃打水,了無生趣。
「姜、姜郎,咱們接下去應該怎麼辦?」
許是察覺到了姜樂渡的變化,邢眠棠眸中閃過幾絲怨毒神色,心頭怪叫道這姓姜的果然無擔當,當下遇見一點挫折便動了拋棄自己的念頭,幸好多年下來自己沒讓姓姜的占了多少便宜!
然而縱使心中已對姜樂渡厭惡至極,但邢眠棠還是壓下心頭不耐,美目含淚,淒淒切切的輕咬著嘴唇:
「姜郎,都怪我貪圖省事,太早就把那些肉人偶展現在了眼前,也怪我這目光短淺的小女人不懂大局,竟是與那狼子野心的細腰郎君攜手合作。
如今成了過街老鼠,受人追殺又被逼的困在此地,都是我自討苦吃,姜郎對妾已仁至義盡,郎君還是.……速速走了罷!」
「這、這……眠棠,我非是在怪你,只是覺.……入這『孽海歡墳』之後,你的……有些所為確實張揚了些.……」
姜樂渡面色大變,手足無措的急忙開口,這兩位活了至少百多年的方士老祖,竟是就地上演了一番「你追我逃」的可笑戲碼。
良久。
邢眠棠好似總算消了氣,兩人也已不再廢口舌,姜樂渡一邊剝去身上殘存的泥衣,給自己換了件正常衣衫,一邊眯著眼睛盤算起了局勢:
「眠棠,咱們還不算真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若那細腰郎君與聽濤閣主成功殺了此地青天神官,想來此方天地是要崩潰的,到時候或許不用花魁,不用去到雅閣區域也能脫離此方天地,咱們當下的要緊事還是尋個地界恢復傷勢.……」
說話間,姜樂渡聲音稍稍一緩,隱隱感到了一股視線放到了自己身上,旋即回首朝著視線來源看去,入目的正是那具氣息跌落許多的醜陋傀儡,不由驚訝出聲:
「沒想到這傀儡居然也活著逃出了雅閣區域,不過依著當時的場面,這傀儡碎去了心景,正處於拚命的時候,想來那些方士也會避開和這傀儡硬碰硬,所以其才會倖存了下來。」
邢眠棠早已將心中的怨毒收斂,同樣順著姜樂渡的視線看去,發現對方是在觀察最後那具傀儡後,隨手就將那傀儡招到了身前,檢查了一番那傀儡的狀態。
「咦?」
邢眠棠慘白的小臉上浮現一絲喜意,其一番探索,發現這傀儡雖然碎去心景,但還是擁有著一絲方士位階的力量,頓時面色好看幾分:
「好歹還有著方士以界識騰挪的法門,倒是可讓這傀儡給我們護法!」
與邢眠棠的歡喜不同,姜樂渡早已經收回目光,不再關注身後這傀儡。
當下邢家創造傀儡的手段已經曝光,那些潮信舫方士們也已經聯起了手,想來死去的方士數量會大大減少,這傀儡該是吸收不到死去的方士本體力量了。
心頭再次嘆息一聲,姜樂渡放眼朝著那些隱藏在水汽中的特建築看去:
「眠棠,咱們走吧,最好還是尋一處獨池區域的建築藏身,那些建築有著隔絕方士窺探的作用,總好過直接暴露在這浴海中。」
姜樂渡揮手喚了一聲,頂著孱弱的氣息先一步往前遁去,絲毫沒察覺身後的邢眠棠面上,再次閃過幾分不喜。
脫離了危險的邢眠棠,已將之前乖乖聽姜樂渡指揮的心態再次拋之腦後,十分不適應姜樂渡這般「當家做主」的語氣。
「記住了,你的任務主要是保護我!」
邢眠棠悄然朝一旁的傀儡送去一道傳音,三人的身影都往著遠方閃爍而去。
沒多久。
三道身影攪動水汽,落在了一處滿是高高樓閣,好似破敗了許久的庭院建築前。
這處建築乃是之前邢家收集澡票時,已經掃蕩過一次的建築,其中存在的青天道民已被解決,正好可用來藏身。
三人的身影穿過庭院半圓拱門,落到了庭院之中。
掃了一圈庭院的環境,姜樂渡與邢眠棠都各自選定了一處樓閣,正欲各自入樓恢復傷勢時,邢眠棠卻又定住了腳。
她站在庭院中,掃了一眼那大門敞開的破敗樓閣,秀眉微微蹙起,當即就想先將心景中護下的最後幾個邢家精英子弟喚出,讓他們灑掃一番樓閣。
念頭已定,邢眠棠卻並沒有急著將人從心景中拉出,而是先揮手召出寒風陣陣。
那陣陣寒風將邢眠棠姣好的身姿包裹,只見其衣衫上的血跡灰塵轉眼就消失一空,面上被汗水打濕的雲鬢也復歸原位,很快就恢復成了從前的神女模樣。
姜樂渡深知邢眠棠秉性,只觀邢眠棠方才的駐足就猜出了其所想,亦知曉邢眠棠乃是想在小輩面前保持體面。
看著明明受了重傷都還在死要面子的邢眠棠,姜樂渡也不願在此等小事上觸霉頭,只靜靜立在一旁候著。
唰唰唰!
邢眠棠收拾好作態揮手一招,庭院中頓時出現數人,正是邢家僅剩的最後幾個精英子弟。
邢眠棠護下這幾人,並非是因家族老祖的責任心,而是這幾人不僅修為乃是九煉,同時也是管理家族的好手,對於經常多年閉關修行的方士來說,此類人的作用還是有的。
「去!灑掃乾淨!」
邢眠棠絲毫不提邢家所面臨的困境,開口指揮起了剩下的那些人。
其身為擁有心景的方士,想要快速灑掃一座樓閣自是簡單,不過邢眠棠對於此類污濁之事都敬而遠之,明明只是揮手的功夫,依舊要讓他人代勞。
被邢眠棠放出的人不敢耽誤,連忙各出手段將樓閣灑掃了一遍。
邢眠棠懶與這些小輩廢話,也不願再將這些小輩收入心景,耽誤其恢復傷勢,索性紅唇微啟,朝著靜靜立在庭院角落的醜陋傀儡喝道:
「帶著這些人時刻盯緊周邊,每隔半個時辰你就出去巡視一遍,著重關注雅閣區域是否有什麼變化,一旦事態有變就立刻來稟!」
話落,不待那醜陋傀儡回答,在場眾人眼前只是微微一晃,就失去了邢家兩位老祖的身影,那兩座樓閣也隨之有些虛浮,散出了淡淡的威脅感。
此舉正是兩尊方士已經展開心景,將樓閣都覆蓋於其內,一邊警戒著樓閣周邊,一邊已經完全沉入了心景開始恢復傷勢。
一時間,庭院中死寂無聲。
除去邢家僅剩的幾個家族核心子弟外,唯有那具老祖創造出的強大傀儡還靜靜獨立在半圓拱門處,已然成了眾人名義上的頭頭。
「麻煩了!咱們邢家該是有大麻煩了!」
邢家所剩之人中,邢克己的身影赫然在列。
他看到兩位氣息衰落的老祖入了樓閣後,頓時不再維持面上的恭敬,面上滿是憂慮。
雖說進入雅閣區域後,邢克己幾人便被邢眠棠收入了心景,不知曉邢家已成了潮信舫公敵之事,不過邢家先是與言、范兩家翻了臉,之後在前往雅閣區域的路途中又被劉、李兩家聯手埋伏。
邢家原本多達數十人的家族子弟隊伍,大多都是死在了劉、李兩家的埋伏中。
邢克己只是稍稍聯想邢家當前交過手的方士,又結合兩位老祖身上的幾分不對勁,此刻已然猜出了邢家的困境或許不小。
否則的話,怎會現在又退回了獨池區域!
「這賤人居然也沒死在劉、李兩家的埋伏中?」
邢克己掃了眼庭院中僅剩的活人,發現僅剩之人的面上同樣也全是憂慮神色,眸子一轉就看到躲在角落的蔣薈靈。
「該死的!既然兩位老祖都被趕出了雅閣區域,不會我們都會被困在『孽海歡墳』吧?」
邢克己無心在計較他與蔣薈靈之間的衝突,只掃了蔣薈靈一眼後便想收回目光。
然而,邢克己正想收斂眼眸時,餘光卻是掃見了立在庭院入口處的那具醜陋傀儡,頓時身體一顫!
一股駭人寒意,悄然從邢克己的尾巴骨竄上了天靈蓋!
只見那具原本十分聽話、面容無波的呆板醜陋傀儡,此刻竟是在無聲的笑著!
那傀儡立在庭院出口,雙手垂在身旁,由彩色泥土構成的醜陋五官已經擠成了一團,嘴角更是咧的極大!
似是在發出無聲的狂笑!
傀儡於肅面朝兩位老祖藏身的樓閣,沒有絲毫聲音傳出,唯有滿是惡意的笑容浮現臉龐。
許是感受到了有人投來目光,傀儡於肅眼珠微動,朝著那視線看去。
砰!
扒開四片頭蓋骨,寒冰灌入腦門來!
邢克己只是與那具傀儡稍一對視,瞬間便被其目中的洶湧惡意嚇往後退去,直至滿面慘白的跌坐在了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