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扣門聲響起。
潔淨的樓閣中,浮有微風一線,吹動半開半閉的木窗,旋即便有肉眼可見的波動從樓閣上層傳下。
地面的木質地面開始扭曲,屬於邢眠棠的心景浮現世間,大片彩色泥土以及些許雜草將木質地面所代替。
隨著心景天地的浮現,藏身在樓閣中調養恢復的佳人也退出了心景,身影出現在了彩色地面上。
「呼……」
邢眠棠紅唇微張,長長吐出口濁氣。
她盤膝坐定在地面,青絲也規整的盤在腦後,窈窕身段藏在珠黃宮裙下,只露出一張俏麗中又帶著絲絲煞氣的小臉,以及那雪白纖細的鵝頸,端的滿身方士老祖儀態,
幾日的修養,總算讓樓閣佳人的蒼白面色好看不少,添了一絲紅潤,多了幾分底氣。
嘎吱。
樓閣的門扉被邢眠棠揮手打開,屋外的白茫茫光線投入屋中,一道醜陋身影也站定在了門口。
邢眠棠對於扣門者早有預料,蓋因其早已用界識包裹所在樓閣,當傀儡於肅靠近樓閣還沒敲門時,她便知曉了來者的身份。
既是自己手下的傀儡造物,邢眠棠沒有絲毫戒心,緩緩掀開美目,但並沒有往門口看去。
她垂目間朱唇微啟,一道隨意的詢問聲從雪白貝齒中飄出:
「何事?可是雅閣區域有了動靜?」
話落,邢眠棠似是終於察覺到了什麼,蹙眉間側過小臉往門口看去,正好對上了一張由彩色泥土所捏著醜陋五官,以及那五官上唯一還算有些人氣的靈動眼眸。
「嗯??」
邢眠棠先是微微愣神,很快面色就驟然大變!!
杯盞境方士之心景,修到極限恰好為百丈大小,以此往上的食碗境方士則為千丈,爐壺境方士乃為萬丈。
邢眠棠修行多年,早已經跨過了方士一步,心景也已經修到了八十丈大小,然此刻她為了不浪費力氣,只散開寥寥心景將腳下的樓閣包裹,並未將樓閣外界也拉入心景中。
可是……
為何連外界的氣息都沒了?!
樓閣的確還在其掌握中,但樓閣之外在邢眠棠的感知里,卻已經是為空白一片!
就好似蟻群縮在蟻巢中時,以為外界的天地依舊廣闊無邊,只需自己鑽出蟻巢就可大有去處。
然當螞蟻美美的睡上了一覺,小心向著蟻巢之外探頭探腦後,這才發現自己連帶整個蟻巢早已被關入了閉塞的小箱裡,外界的廣闊天地早已與螞蟻無關了。
唰!
樓閣中的天地驟然扭曲,邢眠棠的身影浮若一顆炮彈,重重往著樓閣後方倒撞而去!
其身影在即將撞上後方屏風時,樓閣中瞬間又起了重重風浪,吹的人睜不開眼,更難以看清邢眠棠的行蹤。
預料中撞破樓閣的聲響沒有傳出,風浪徹底將邢眠棠的蹤跡覆蓋,只依稀可見到一條身影在樓閣中閃爍。
邢眠棠並未朝著樓閣後方逃走,而是弄了個障眼法後轉而遁向了左邊,試圖通過半開半掩的木窗脫離樓閣。
面對邢眠棠的逃走,站定在門口的醜陋傀儡沒有絲毫波動,只是忍不住的打了個飽嗝,無論是露出的牙齒,還是吐出的氣息,都是為猩紅一片。
玉瓶可吞噬血氣凝結血珠,用心景吸收血珠後便可臨時增強方士心景,相當於強行拔高方士的境界。
傀儡於肅正是因為心景中吞噬的玉瓶血珠太多,以至於由內而外的反應到了肉體上。
砰!
肉體撞上銅牆鐵壁的碰撞聲響起!
花容失色的邢眠棠從窗口處倒飛而回,仿佛是撞上了一層完全看不見的屏障。
「心、心景,樓閣竟然是被更強大的心景所包裹了?!!」
邢眠棠小臉慘白,忍不住的往門口看去一眼。
只見那原本聽話至極的傀儡,此刻宛如一尊沒有情感的殺神一般,依舊還是靜靜站定在門口。
砰、砰、砰!
佳人的身影在樓閣中四處出現,然而接連被包裹著樓閣的強大力量所彈回!
「方術!貔虎鳴!」
邢眠棠顧不上太多,再次閃身出現在了左側木窗前,身上浮現莫名波動,朝著木窗外便大口吐出黃濁氣浪!
那氣浪瞬間將樓閣中的桌椅屏風都融化成了汁水,但黃濁氣浪打向木窗外的薄薄屏障後,卻是什麼也沒有發生。
那黃濁氣浪打屏障上,可依稀讓人見到氣浪穿過了屏障,似乎是投入了一片血紅色的世界,轉眼就在那世界中化為了青煙。
「果然是被心景包裹了!但是只用心景的底蘊就可硬抗方術……」
邢眠棠心中叫苦不迭,憑藉修行多年的見聞,她已經隱隱猜出了對方的力量等階。
方士等階分明,只有更高階的方士才可單純的用心景天地,就可以壓制住方士。
邢眠棠自覺自己已是杯盞境方士中的強者,手中捏著的多道「咒」脈方術更是全出自姜樂渡之手,方術威能決然不弱!
在潮信舫同階的方士中,無人敢說能穩贏自己,更高一階的食碗境方士雖可以用心景壓制自己,也可以將自己困死在心景中,但也不可能瞬間就將自己的方術化為青煙!
這將樓閣包裹的心景,恐怕.……是出自爐壺境方士之手!
「前、前輩.……」
看清局勢,邢眠棠沒有絲毫猶豫,更來不及思索背後的那位大方士身份,當即就嗚咽咽的俯首了下去。
她的面上再不見任何一點方士老祖的端莊,轉而身上滿是普通女子的柔軟溫情:
「妾身恭迎前輩法駕,前輩若有吩咐,妾身定遵前輩法旨。」
她朝著門口的醜陋傀儡拜下,幾滴香汗划過白皙皮膚順著下巴滴落,起伏著酥胸彰顯出這位邢家老祖的內心,遠不如表面上的平靜。
「脫。」
「什、什麼?」
邢眠棠愣愣抬頭,俏臉上滿是不可置信!
她既對對方說出的話語震驚,也被對方的身份震驚!
原本邢眠棠以為背後的大方士,該是那位隨意在潮信舫落子操盤的囍娘,門口站著的自家傀儡已成了一具無用空殼,成了對方用來吸引自己出現的誘餌。
然而,她方才卻也聽明明白白,說話的聲音正是出自門口的醜陋傀儡!
這位出現於此的大方士,怎麼可能會是自己的傀儡??難道是自己手中的傀儡早已被大方士所占據???
踏!踏!踏!
腳步聲仿佛連珠炮,門口站定的醜陋身影快步而出,眨眼就出現在了俯首在地的邢眠棠面前!
隨著傀儡於肅的更近一步,包裹著樓閣的強大心景也侵入到了樓閣中,將邢眠棠的心景一點點壓回了其體內。
門外的白茫光線撒入屋中,傀儡於肅背光而立,投下的陰影將邢眠棠所籠罩。
那邢眠棠仰著腦袋,俏麗的茫然面孔也完全展現在傀儡於肅目中。
傀儡於肅面無表情,仗著居高臨下,依著一種霸道視線開始掃視身前佳人。
他掃過那張有著大眼翹鼻朱唇的瓜子臉,後又順著尖尖下巴一路往下,看過雪白纖細的鵝頸,略過精緻的美人鎖骨,最終投目到了一抹白皙深邃里。
「嗬,」
傀儡於肅發出了一聲輕笑,不知其是想到了什麼,沒有絲毫留戀的看向佳人茫然的眸子:
「我只說一遍,脫。」
「前輩.……未免太心急了些.……」
邢眠棠咬著紅唇,美目中浮現一層水霧,以受驚小獸的可憐目光看著於肅,端的煞是惹人憐惜。
寥寥幾息時間過後,傀儡於肅徹底沒了耐心,目中漸漸起了寒意。
「這邢眠棠善於心計,幾日看下來此女慣會無腦張揚,但到底是尊方士,還是有幾分膽氣在的,想來蔣薈靈點評此女的『攀強鄙弱女,觀威自解衫』之語,還是過於獨斷了.……」
嘩啦!
鵝黃宮裙滑落在地,嬌羞粉面滿春光。
不待於肅多思,這邢眠棠好似在短短時間內,就已經下定了決心,竟然真的解了束縛,以著我見猶憐的模樣,咬著紅唇羞澀道:
「妾身.……還是處子,請前輩憐惜些.……」
邢眠棠心中的計較,傀儡於肅並不清楚,不過自己還沒上些狠辣手段此女便解了束縛,倒是反過來讓傀儡於肅都吃了一驚。
與邢眠棠所在樓閣相距不遠,只有數十步的另一間兩層樓閣內,姜樂渡的凌冽聲音從虛空響起:
「什麼人?!」
話落人至,姜樂渡的身影瞬間出現在了樓閣中,界識也隨之將悄悄靠近後方窗口的人影掃了一遍。
與邢眠棠不同,姜樂渡就算在閉關恢復傷勢時,也暗自存了一分警惕心,由此來人還沒叩響窗沿就被其所感知。
「嗯?」
看清來者的身份,姜樂渡眉頭稍松,旋即心中嘎吱一跳,好似是冥冥中感知到了什麼。
這感覺來的玄妙,頗有幾分七上八下的意思,如同兒童時期將心愛玩具借給了他人一般,夜晚回家都在心心念念,他人會不會將心愛玩具還給自己。
此類突如其來的心緒不定,正是「兆」脈修行者自發的預警。
姜樂渡下意識朝邢眠棠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旋即還是晃了晃腦袋不再多想,面色強行恢復了幾分平靜,抬手就往著窗邊的位置招了招。
嘩啦……噗通!
木窗被強風吹開,悄摸摸靠近後側木窗的人影被姜樂渡攝到了屋中,重重摔倒在了地面。
來者是個面容嬌艷,身段丰韻的女子,正是邢家此次培養出的花魁蔣薈靈。
「區區一卑賤花魁,也敢來驚擾吾閉關修行?」
姜樂渡知曉這膽大包天,敢驚擾方士修行的花魁,定然是有著其緣由在,不過懂先聲奪人的他,不等蔣薈靈從地面爬起就散出了方士氣息,將蔣薈靈死死壓制在了地面,逼的蔣薈靈連頭顱都無法抬起。
「稟、稟保仔老祖……小女……小女有緊要之事告知.……」
蔣薈靈痛苦的聲音從地面傳出,頂著方士的威壓艱難開口道:
「小女是風月場的渾人,由此看出保仔老祖對枯榮老祖的絲絲情意,但小女卻見不世間好男兒被蒙在鼓裡,所以特來相稟……」
姜樂渡初時皺眉,然而繼續聽蔣薈靈吐露出的驚天消息後,瞬間便滿是不可置信,就連面色也半白半青起來!
唰!
只見地面的蔣薈靈身體一晃,被姜樂渡提在了手中不說,兩人的身影也消失在了原地,只留打開著的房門還在慢悠悠的前後晃動。
邢眠棠所在的樓閣外,姜樂渡的身影緩緩出現在後方窗口處。
他自然不信蔣薈靈所說,「邢眠棠這幾日會悄悄讓傀儡來寬慰她的話語」,但結合剛剛突然的心緒不定,卻還是讓他下意識的沒有選擇驚動邢眠棠,而是選擇親自來一探究竟。
幾步外便是邢眠棠所在的樓閣木窗,姜樂渡沒有急著上前。
他採下頭頂的一絲燭火,往著胸口輕輕一撫,連帶手中提著的蔣薈靈也變半虛半實起來。
施展了藏身隱氣的手段後,姜樂渡不再猶豫,揣著那股七上八下的心情,邁步走往了前方。
預料中的心景阻礙沒有出現,邢眠棠原本包裹樓閣的心景已然消失,但姜樂渡卻顧不上太多,微微欠身就朝屋中看去。
只見,
地面做床榻,黃裙為被褥。
烏髮散滿地,嬌軀不私藏。
迷離氣微喘,粉面自蕩漾。
「這、這!」
姜樂渡瞳孔一震,瞬間被眼前的景色所驚在了原地!
他完全來不及思索,蔣薈靈和傀儡於肅的作秀中其實有著許多漏洞,觸目所及的景色已然將這名悟法天驕的大腦攪了個稀巴爛!
他心中有酸澀也有憤怒,但更多的是茫然,撫在窗沿的手指也轉為了抓握。
酸澀憤怒是因其懊惱自己百年不可見的景色,就這般簡簡單單的展現在他人眼中。
茫然是因其完全被眼前的景色,弄的徹底失了心神。
許是姜樂渡的目光實在太過強烈,以至於屋中的兩人已經有所感知。
只見那醜陋傀儡摟著手中嬌軀,稍稍側過了頭,竟是向著躲在窗後的姜樂渡毫無顧忌的看來,嘴角也隨之微微勾起,無聲的道了句:
「很潤。」
轟隆!
仿佛驚雷在心中炸響!
姜樂渡踉蹌往後退去,明明乃是尊方士,卻是啪嘰一聲倒在了地面。
「保仔老祖,您可見到其中的景色了?」
蔣薈靈滿臉同情的蹲到姜樂渡身旁,先是小聲朝屋中罵了幾句,旋即又趁著姜樂渡面色慘白,大腦混沌時趁熱打鐵道:
「保仔老祖,既然枯榮老祖已尋了新歡,有了外情,不如咱此刻趁機出手,說不定可以斬殺姦夫淫婦……」
「不!不可!」
不待蔣薈靈說完,姜樂渡下意識便回話道:
「我、我不傷眠棠!」
「唉,既然保仔老祖不願對付那雙姦夫淫婦,那便是保仔老祖想成人之美,成全他們嘍?那咱們還是先走吧……」
蔣薈靈身上有異香散出,悄然鑽入姜樂渡鼻中,口中吐出的字眼也柔和甜膩,浮若勾引人心的魔鬼:
「不過既然保仔老祖想成全他們,獨自一人遠走高飛,不如將那傀儡延長存在時間,讓傀儡成為真正生靈的法門留下,也好讓您心愛的眠棠日後,不會受的愛人離去之苦呀……」
姜樂渡心神空白,順著身旁的聲音呢喃道:
「泥、泥肉還魂,性命無價,傀儡終是傀儡,怎麼可能……」
啪!
幾個字眼從姜樂渡無意識的口中吐出,然而許是姜樂渡思緒波動太大,以至於光頭上的燭火都為之晃動不休,發出了一聲清脆的爆裂聲,讓姜樂渡驚回了神。
轟隆!
仿佛火山噴發,屬於方士的心景力量驟然爆起,瞬間就將蔣薈靈擊的倒飛而出!
「你們.……到底是誰?!!」
姜樂渡怒目欲裂,已然從短暫的震怒中醒轉,抬手便想先將蔣薈靈攝到手中當做人質!
唰!
不待姜樂渡控制住倒飛而出的蔣薈靈,只見紅光大顯,屬於更高階的心景瞬間摧毀了姜樂渡的心景,一道身影也瞬間出現在其面前。
傀儡於肅面色難看的掐著姜樂渡脖頸,肆無忌憚的散開強大心景,把在場的兩尊方士都牢牢壓制!
他已從崩潰的姜樂渡無意識的言語中,知了最真實的信息,也是他最不想知曉的消息,然此刻還是存了一絲幻想,一把就將姜樂渡從地面提起:
「什麼叫做泥肉還魂,性命無價?!」
「咳!」
姜樂渡面色漲紅,總算理清了局勢,但卻沒來及回話。
他方一感知到面前傀儡的心景氣息,滿臉都是不可置信的震驚神色,只顧著從喉嚨中擠出幾字:
「怎、怎麼可能……爐壺境大方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