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方術「慈母喚兒歸」、陰差陽錯的落單、穿廊過道去見官
時間轉逝,圍殺已經過了兩個時辰。
盧細腰髮絲凌亂,小巧鼻翼上添了汗水,多番輪戰讓她著實消耗不低。
面對再次襲來的數道勁風,盧細腰嬌喝出聲,場中也白光大冒!
轟隆!
巨柱倒塌,煙塵大起!
短短時間內,接連有三道身影從中央戰團被打出,一人撞倒了一顆巨柱,兩人則狠狠砸入了周邊的觀戰高台中!
「盧細腰快撐不住了!大家莫怕損耗,宰殺了此人就算沒有得到雲嶺山巔之秘,我等的收穫也不會小,方才我已動用手段窺見了其心景中的模樣!」
場中有某個潮信舫方士的大吼聲響起,語氣中滿是冰冷:
「我們大家都是一方老祖,卻也沒見到黑石堆積成海的模樣吧!」
此言一出,潮信舫方士們的攻勢愈發兇猛!
「周老弟小心些,這細腰郎君可沒這麼簡單!」
趙慕再次從戰團中退出,脖頸好似被抽去了骨頭,軟趴趴的塌在肩頭,朝著前衝要接上戰團的於肅低聲道:
「那黑色嬰童的具體效果還沒顯露,可不要成了陪葬的!」
「省的!」
於肅應了一聲,眸中閃過深意,快步往前衝去。
在兩個時辰的時間中,他亦混在諸多方士中且戰且退,已經鬥了十來個回合,當下也已除去了心景中的隱患,倒是比潮信舫其他人好過不少。
不過目前戰況兇險,於肅先將那玉瓶事宜放到了一旁,只把小山參捉出的黑色嬰童,與那黑色嬰童中的意識都用惡鬼鎮住。
至於那殺罪官、得帝令的話,於肅說不意動是假話,卻也還是想再看看,見機行事。
這「孽海歡墳」中有著爐壺境大方士存在,諸多風險更是無窮,若無穩妥些的法子,自己斷不可犯險行事。
踏、踏、踏!
腳步急促,思量間,於肅身形如電,眨眼便插入戰團中央!
此刻盧細腰剛擊退兩人,身形微滯,正是舊力已盡、新力未生之際。
「好機會!」
於肅雙目一凝,雙拳裹挾心景之力,朝她後心猛然砸下!
這一拳他用上了十成力道,拳風呼嘯間攜著心景,連周圍的乳白光芒都被撕開一道口子!
盧細腰頭也不回,青絲飛揚間,俏臉側看,瞬間就有白光擋下了於肅的攻擊。
這白光往著於肅手臂一纏,於肅雙臂驟縮,已在被「打回娘胎」,開始縮小退化!
「死來!」
於肅身形還未退開,忽有怒吼響起,正是那劉蒲良不知何時已欺壓於左側,趁機出了手!
只不過此次的劉蒲良,並未完全使用拳腳廝殺,其口中叫得厲害,然肚皮下忽起了酒香!
那酒香並非是劉蒲良用了方術,而是其總算用上了手中的酒葫官器!
酒葫蘆之前被他填入了破開大半的肚皮中,用來鎮壓盧細腰之前的手段,看似酒葫蘆還在被牽制,實則他早已將肉身中的詭異力量清除,此刻才驟然催動葫蘆!
唰!
酒香大散,白光潰敗!
這劉蒲良近身後驟然使用酒葫蘆,竟然用葫蘆中的酒香瞬間就把盧細腰周邊的白光溶解了去,露出了盧細腰毫無遮掩的本體!
唰、唰、唰!
眨眼間,足足七、八條身影全都壓了上前,於肅目光大寒,亦在衝殺身影中!
周邊幾個似於肅一般,已經受了盧細腰手段,想退往後方修養的方士,此刻也全都不退反進!
劉蒲良雖然沒有和其他方士商議,但他創造的時機,卻是被眾人全都抓住了!
砰砰砰!
只聽場中風浪大作,拳腳攜著心景之力全都落在了盧細腰身上!
然只是二、三呼吸間,多條身影再次全都倒飛了出去,只留盧細腰站定原地。
「唔!」
擊退了眾人的盧細腰嬌軀劇震,第一次向後踉蹌半步,唇邊溢出一縷鮮紅!
「她吐血了!」
「好機會!殺!!」
「老劉有手段啊!哈哈哈哈!」
眼見此景,周遭潮信舫方士無不精神大振!
無論是剛剛被擊退的於肅、劉蒲良幾人,還是在外圍修養的李青豐、趙慕等人,全都同時暴起,再沒保留一絲餘力,齊向中央那抹嬌艷身影前沖!
眾方士們全都無言,十四張猙獰面孔朝中央的女子撲殺去!
場中殺機,
瞬間攀至頂峰!
然而,
就在眾方士將發未發之際,盧細腰染血的唇角卻忽地勾起一抹冰冷弧度。
她抬眸掃過眾人,眼中沒有半分頹勢,唯有計謀得逞的譏誚!
「殺招,慈母喚兒歸!」
她輕啟朱唇,聲音不高,卻如驚雷炸響在每個人心景深處!
「不好!」
「中計了!!」
「有變!!!」
劉蒲良最先變色,肥臉驟白!
他手中酒葫蘆劇烈震顫,前沖身形瞬間栽倒,口中竟是噴出大股混雜著嬰孩哭嚎的酒香!
「哇!!!」
幾乎同時,悽厲尖銳的哭嚎聲,從每個方士的心景深處爆發!
那聲音並非來自外界,而是源自方士們自身溫養多年的方術!
大家養育多年的方術,竟然在方士們自己的心景中自主運轉開來,將心景攪了個天翻地覆!
「噗!」
「呃啊!」
場中慘嚎頓起!
心景中的變故,甚至反噬到了肉身,多個方士胸膛都炸開血花!
李青豐悶哼一聲,老農般的身軀佝僂如蝦,口中鮮血混著內臟碎片噴出,氣息瞬間萎靡!
趙慕脖頸軟塌,本就在調息,此刻更是面色金紙,踉蹌後退,眼中滿是驚怒,暴怒大吼:
「劉胖子誤我!狗入的細腰郎君一直是在故意拖時間!
那嬰童融入方術非是想趁機動亂,而是想掌控我等方術!
其只是模樣詭異,本體該是沒有多少戰力,甚至還需要不短時間才能徹底紮根入我們的方術,引動反噬!
我們方才若是不管這嬰童,早些施展方術的話,說不定都已把此賊拿下了!!!」
趙慕點破前後緣由,場中局勢漸明。
盧細腰之前的被劉蒲良詐哄,從而露出了方術的跟腳,都是其拖延時間的謀劃。
既可以讓方士們不動用方術,給她減少鬥法壓力,也可拖延嬰童融入方術的時間!
「咯咯咯......」
盧細腰笑聲如銀鈴,卻冰寒刺骨。
她唇邊的血跡也自發倒流回了口中,周身白光驟然轉暗,化為粘稠如墨的深黑色!
「諸君都催動性命表物,以性命表物入方術,可治此法!」
在場者到底都是方士,很快便有人大吼出聲,乃是尋到了重掌方術的手段!
然場中的盧細腰完全不在意,眾方士已經在鎮壓動亂的心景,只是幽幽出聲:
「方才......是誰罵得最歡?」
她眸光流轉,落在幾個剛剛口出污言、譏諷最甚的方士身上,眼中睚眥之芒大盛,笑眯眯喚道:
「兒郎們,還不幫幫為娘?」
話落,場中景色再變!
只見潮信舫眾方士們的身上,居然全都出現了異象!
趙慕金光大放、劉蒲良酒香四溢、李青豐身長綠芽!
眾方士還沒徹底穩住心景中的動亂,藏在心景中的方術已然自發離了體,不讓方士們用性命表物輕鬆的奪回掌控權!
不僅如此!
諸多方士的渾身異象上,已有扭曲蠕動的嬰童輪廓,緩緩從眾人的方術中爬出、站起、哭嚎!
它們形態各異,有的金光璀璨源自趙慕的方術「天時在我」,有的通體酒香出自劉蒲良,有的則由草木樹梢構成!
這些嬰童的氣息皆強大無比,叫人看得眼花繚亂!
嬰童離體落地,迅速向著盧細腰飛爬而去,身體也在迅速生長,幾息時間就有了成人的模樣!
這細腰郎君前後一番謀劃,赫然是以眾人方術為養料,催生出諸多擁有方士之力的強大嬰童!
「聚攏!先聚攏!」
「攜手對敵!莫讓這賤人逐個擊破!」
潮信舫方士們反應極快,驚怒間已在飛速聚首,不讓盧細腰有可乘之機!
「去!」
同一時間,盧細腰低喝出聲,身影一扭,瞬間出現在了剛剛最開始罵她大嫂子的那個方士身前。
盧細腰動作稍緩,讓身旁的數頭凶戾嬰童先一步發出尖銳嘶鳴,用著潮信舫方士們的方術,撲上此人的驚恐面容!
「不!!!」
短暫的慘叫響起。
潮信舫方士,隕落一人!
盧細腰拔出插入此人體內的右手,抓出其體內圓滾滾的一團光團,俏臉上沾滿了鮮血,視線也隨之一轉,死死鎖定了人群後方的劉蒲良。
她心中雪亮,知曉當前的自己雖然扳回了一局,然而在這雲嶺山巔中,自己的方術受了不小壓制,沒能盡全功,潮信舫方士們很快就會緩過氣來。
那劉蒲良手中的酒葫蘆能追蹤氣息,乃是最大隱患,必須先行剷除!
唰!
盧細腰身影如鬼魅般穿透混亂戰團,所過之處黑氣瀰漫,攜著諸多凶戾嬰童往劉蒲良衝去!
劉蒲良的肥臉在目中急速放大,盧細腰的一隻白皙手掌自黑霧中探出,五指成爪,直抓劉蒲良心口!
「賤人爾敢!」
劉蒲良驚怒交加,肥碩身軀異常靈活地向後急退,同時將酒葫蘆往胸前一擋!
咕咚!咕咚!
葫蘆口中噴出諸多酒香,化作一道粘稠血幕護在身前!
嗤!
盧細腰的手抓入血幕,竟如陷泥沼,發出腐蝕般的聲響,諸多凶戾嬰童撲在劉蒲良身上後,亦被那血幕擋下!
然劉蒲良亦不好受,他臉色一白,葫蘆表面竟浮現幾道細微裂痕,顯然這件他極其看重的官器,已經損到了根基!
「哼!」
盧細腰嬌喝出聲,正欲再催殺招,忽聽身後破空急響!
「賤人受死!!!」
金光電射而來,正是趙慕已強壓下作亂心景,將方術收歸己用,凝出一柄金光小劍射來,逼得她不得不回身拂袖擊散。
「方術五相噬身!」
「盧姐姐好厲害!一口氣對付這麼多男人,不怕受不住麼?」
在盧細腰襲殺一人,並再次想快速擊殺劉蒲良時,潮信舫方士們已經緩過了氣,重新執掌了方術向其殺來!
眼見失去了速殺劉蒲良的機會,盧細腰不在停留,扭身往方士們後方衝去,趁著方士們陣腳還在混亂,閃身就扎入了來路的那條廊道中!
「留不得她!」
「追!!!」
潮信舫方士們緊追而去,皆投入了廊道中。
然那盧細腰快了一步,還是先回到了眾人來時的那座寢宮中。
轟隆!!!
天地大動,整座雲嶺山巔都開始劇烈震顫起來!
那震顫源頭並非來自腳下,而是源於盧細腰所入的寢宮。
眾方士們只是稍緩身形,一股無形波動就已從寢宮傳出擴散!
轟隆隆隆!!!
仿佛連鎖反應一般,宮殿群深處,好似某種預設的核心禁制也被引爆!
眾人來時經過的那些連接宮殿的華麗長廊,其內原本只淡淡縈繞的乳白雲霧,此刻亦如決堤洪水般洶湧噴出,!
雲霧不再只存在於廊道,而是向著四面八方所有宮殿瘋狂擴散!
眨眼間,
目之所及,盡成白茫茫一片。
三丈之外,不辨人影;界識探出,如陷泥沼!
方才還清晰可聞的同伴喘息、嬰童哭嚎,此刻都變得模糊遙遠,仿佛隔了重重水幕。
「就、就在前方的那座寢宮!」
劉蒲良傷得最重,也最恨細腰郎君。
他不顧酒葫蘆的損傷,再次催動酒葫蘆鎖定了細腰郎君的存在:
「那賤人知曉我們尋的到她,所以並未逃遠,乃是打定主意要斗一鬥了!」
潮信舫方士們不知盧細腰,是想將山巔這些壓制方士的雲霧徹底散去,並用聽濤閣主來吸引注意,創造安然離去的時機,只道是其動了破釜沉舟的念頭。
「小心!她必藏身霧中準備襲殺!」
「聚攏!莫要分散!」
潮信舫方士們小心前行,踏著彌散開的遮目雲霧,緩緩步入前方寢宮。
嗷!
嬰童哭嚎炸響!
眾方士剛入寢宮,迎頭便有十數頭已經長至成人的嬰童撲來,將眾人組成的陣腳打散,讓方士們都分散在了濃濃雲霧中,不可在抱團!
......
怒吼聲從後方的宮殿傳來,原本作為戰場的鬥獸宮內,此刻反而死寂一片。
「真是逼著我去取寶啊......」
稀疏聲響起。
一道身影悄然從角落爬起。
於肅悄然起身,掃了眼幾步外的那具死屍,眸中滿是無奈。
方才他先一步除去了心景禍患,所以在細腰郎君催動方術時,反而成了在場唯一一個沒有絲毫異常,體內心景也沒有任何波動的。
在此般混亂場景中,沒有異常亦是代表著突出顯眼。
一則容易被盧細腰盯上,特意針對,二則所有方士都中了術,偏偏自己沒有,必然會引起其他潮信舫方士的猜疑。
由此,於肅混在人群後方,散出黑雲遮蔽住自己,裝作也中了招,撲倒在了地面。
原本只是想趴一段時間再起身,沒想到細腰郎君還可用眾人方術誕下嬰童,這讓他又難以起身,只能悄悄一點點的拱到了邊角處。
「既然已經陰差陽錯脫離了戰團......」
於肅不再猶豫,亦不關注身後宮殿中傳來的怒吼鬥法聲,而是投眸看向了前方。
白茫遮天,前路莫辨。
但在於肅心中,那張由未來日誌繪製的山巔宮闕路線圖,正清晰浮現。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而黃雀之後,尚有持弓者,就是不知我這持弓者身後,會不會有其他存在......」
於肅輕聲自語,眸中反而徹底堅定下來。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他身影一晃,如一滴墨汁融入濃霧,向著雲嶺山巔最核心的第七層區域,獨自潛行而去:
「且讓我看看,青天神官到底長個什麼模樣吧!」
番外 於常均與珍雲雀、魏崇山與吳雅、腳商龔叔
光陰回溯,不計年月。
清晨的黑米鎮微光和煦,但總讓人感覺濕漉漉的,黑米田裡的泥腥味混著淡淡稻香,一股腦兒的往人鼻腔里鑽。
「娘!我今天要去吳雅家耍,不用留我的飯啦!」
珍家宅院,年芳十六的珍雲雀撓著亂糟糟的青絲,打著哈欠從閨房鑽出。
她接連喚了幾聲,眼見在廚房忙活著的母親懶得回應自己後,倒也不管其他,探出小巧玉手胡亂將頭髮梳了梳,撥開遮目髮絲,毫不講究的蹲到了水缸邊。
嘩啦啦......
捧了把清水,珍雲雀胡亂的擦了擦臉,旋即就掀起短襯秀衣,抹起了小臉上沾著的水珠。
初霞從遠方投來,少女掀起小衣擦臉,露出了白皙小腹、纖細腰肢,端的是春光配初霞,全是青春意味。
匆匆洗漱一番,少女給自己胡亂扎了兩個毛毛躁躁的麻花辮,扭身就鑽回屋中,打開了角落放著的衣櫃。
今天的珍雲雀心情不錯,但看到母親新買的圓領長裙後,還是不由撇了撇嘴。
她向來是不喜歡穿裙子的,可惜母親總叫她有個女人家的模樣。
「穿什麼裙子?這裙子有什麼好的?絆手絆腳,玩耍時都不爽利!」
珍雲雀玉指一挑,隨意選了件短藕荷色短襦,配上一條窄腿的墨綠長褲,袖口利落地挽起,露出一截小麥色的小臂。
砰。
衣櫃門被隨手關起。
「娘!我把長裙鉸了做抹布啦!」
「你敢!屁股又想爛了你?!!」
少女風風火火的出了門,伴隨著母親沒好氣的抱怨聲,身後衣櫃門也被她甩得來回晃蕩,吱呀呀響個不停。
珍雲雀離了家門,剛尋到吳雅家院子前,正見小家碧玉,氣質溫柔的吳雅,隔著籬笆喊她:
「雲雀,今天我可忙不得出去耍,你閒著無事就去鎮東頭瞅瞅吧,新來的那個『膏藥郎』開張了,興許有熱鬧看的。」
「哎呀!吳雅你就陪陪我呀,咱們今天......」
吳雅蹲在院中,一邊摘著菜,一邊不回頭的搖了搖手:
「別!我今天可真有事呢,真不興出去耍啦!」
「哼!沒有義氣的!」
珍雲雀勸了一會,觀那氣定神閒的吳雅依舊在認真摘菜,也只好憤憤不平的輕哼一聲,扭頭就朝著鎮子東面走去。
膏藥郎的名頭,珍雲雀確實有些感興趣。
聽說對方年歲也不算太大,原本為蒼天跨界客,下場應該是被買來當畜,但是對方在路上幫了項老爹大忙,又露了手藝,所以項老爹作保,直接讓他成了半個鎮裡人,現在更是開起了店。
黑米鎮太小,一點新鮮事都夠嚼半天舌根,更別說珍雲雀本就是好奇性子。
踏、踏、踏!
少女的兩根麻花辮隨風而動,很快就一口氣奔到了鎮子東面,看到了不少鎮民圍在一家小店前。
「膏診無憂?」
珍雲雀先是掃見了招牌,旋即就擠入人群,朝著小店門口看去。
只見在鎮東那間閒置許久的矮屋前,早已經圍了不少人。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衫年輕人站在簷下,身量頎長,面容算不上頂俊,但眉眼乾淨,看著就比鎮裡那些糙漢子多了幾分書卷氣,而在年輕人面前擺著張舊木桌,上面整齊碼著些油紙包。
看清簷下比自己大上幾歲,該有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珍雲雀目中閃過好奇。
她從未出過黑米鎮,也見過不少蒼天來的跨界客,但還是第一次見過這般沒有男人氣概的「軟弱男子」。
「哼!細胳膊細腿的,一定在窟下活不過幾天,說不定哪天闖了腸蟲進來,給腸蟲塞牙縫都不夠!」
珍雲雀口中點評著,然小臉卻是仰的極高,仔仔細細的看著那溫潤年輕人的舉止。
「百草舒和膏,尋常頭疼腦熱、筋肉酸疼皆可用,稚芽溫臍膏,專為小兒腹涼夜啼所備。」
青衫年輕人的聲音不高,溫溫和和的,像在念書:
「小子於常均,初來乍到,膏藥若有不足,還請多包涵。」
「於小哥,你這膏藥靈不靈啊?別是拿泥巴糊弄人!」人群中有鎮民起鬨。
於常均也不惱,溫和一笑,從懷裡掏出個小瓷瓶,倒出點褐色膏體在指尖搓了搓:
「這位大哥請看,膏體潤而不黏,嗅之清苦帶甘,主料是田邊常見的車前草、金銀藤,輔以三味黃天才有的『獸燈芯』、『澤蘭葉』,再加一點引藥力的『血錢灰』。
方子是我家傳的,我又配合黃天靈材加之改造,效用不敢說活死人,肉白骨,但緩解些小病小痛,應當還行。」
他說得條理清晰,用料也實在,圍著的人信了幾分。
有個抱著哭鬧孩子的婦人,猶豫著買了一貼稚芽溫臍膏,當場給孩子貼上,不過盞茶功夫,孩子的抽噎聲竟真的小了,蜷縮的身子也舒展開,沉沉睡去。
「嘿!效果不差啊!」人群嗡嗡議論起來。
珍雲雀站在外圍,看著那青衫年輕人不急不躁地應對詢問,偶爾露出一絲真摯溫和的笑,心裡那點不屑淡了下去。
「雖然細胳膊細腿的,但嘴巴倒厲害,怪會說的呢,不像鎮裡那些滿口粗話、一身汗味的漢子......」
思量間,於常均的目光無意間掃了過來。
珍雲雀下意識縮了縮身子,側開小臉,避開了於常均的眼神,但很快心中起了不平,又惡狠狠看了回去,面上也擺出了副「老娘只是來看熱鬧」的表情。
然而,面對少女的小小挑釁,於常均卻只是微微頷首,眼神清正,很快又轉回去招呼客人,這讓珍雲雀反倒有些愣神。
「哼!不就會做點膏藥麼?說不定膏藥都是假貨騙人的!」
黑米鎮人數高達幾千,但太過閉塞,珍雲雀性子活潑,模樣俏麗,在同齡人中甚是受歡迎,似於常均這般將自己視做旁人的表現,瞬間就勾起了她不服輸的心思。
接下來幾天,於常均的膏藥店漸漸有了名氣。
他每日準時開店,膏藥定價公道,遇上實在困難的還能賒欠,閒時也不像其他鎮民漢子們聚眾閒聊賭錢,要麼縮在店中擺弄些瓶瓶罐罐,要麼拿著本舊書在簷下看。
珍雲雀「路過」小店的次數,也莫名多了起來。
有時是去水田,有時是去找吳雅,總得繞點路去膏藥店路過路過。
兩人未曾有過交流,但漸漸的,珍雲雀發現於常均身上的不尋常。
有次鎮裡幾個孩童打架掛了彩,血流了滿臉,哭嚎著被拉到店中。
那於常均洗淨手,一邊哄的幾個鎮中孩童哈哈大笑,將幾個孩童哄的和了好,一邊趁機用竹片挑起深紫色的膏藥,穩穩敷在傷口上,讓那幾個孩童在嘻笑打鬧間就上了藥,使孩童們沒有感到塗藥時的痛苦。
珍雲雀就靠在遠處的柳樹下看著,看著那於常均居然一口氣背了三個孩童在背上,充當大馬供三個孩童騎鬧,心裡像被羽毛輕輕搔了一下。
「這人....還挺可靠......」
念頭剛起,珍雲雀面色一紅,瞬間轉身憤憤朝家中大步走去:
「哼!花言巧語!蒼天的人果然都不是好東西!」
接下去幾天,珍雲雀去鎮東路過的次數越來越勤了。
這天傍晚。
珍雲雀在外耍了一天,照例在歸家時繞了遠路,剛不經意的走過膏藥店,卻是見一直開門的膏藥店,今天居然早早的關上了門。
「嗯?」
珍雲雀下意識心頭一緊,朝膏藥店走近幾步,正好見得一個油紙包放在台階上。
包中是兩貼膏藥,油紙包得方方正正,只用清秀的小字寫著:
「店中新品潤肌玉容膏,還請珍姑娘試用,潔面後薄塗,可緩日曬膚燥。」
怦。
珍雲雀的心先是「怦」地一跳,旋即便是如打鼓般的急速跳動!
「他做的?專門給我???」
少女面色大赤,沒有絲毫猶豫,甩著兩條麻花辮子,下意識就飛快抱著油紙包一口氣就奔回了家中!
「雀兒,你......」
母親的言語還沒說完,少女直接躥入了自己的閨房,將那油紙包扔到了床底,整個人埋臉到了被褥中。
隔了許久,少女總算是緩過了勁,勉強從床塌爬下。
她好似對付猛獸一般,一點點的將油紙包從床底扒拉出來,又將油紙包藏到了衣櫃中,然而隔了一會,少女又再次將油紙包藏到了角落的銅盆後方。
足足藏了七、八次,少女始終覺得不妥,又將油紙包藏回了床榻下,坐定在床上發著呆,時而小臉通紅的埋著臉,時而羞憤的捶打自己粉色被褥。
羞憤是因自己居然真將膏藥直接拿回了家中,也因對方居然老早就注意到了自己,這讓少女覺得自己心思好似被扒了個乾淨。
直到夜深。
趴在床上的少女,這才再次扒拉出了油紙包。
她沒有解開油紙包,而是坐到了對著銅鏡照了半天。
鏡中的少女膚色是健康的小麥色,但常年在外玩耍,面頰確實有些乾燥發紅。
「瞎想什麼!話都沒說過一句,說不定.....人家就是看我皮膚干,真拿我來試試藥效!」
珍雲雀想強行尋個藉口平復亂糟糟的思緒,但視線觸及油紙包,臉就慢慢熱了起來,腦子裡不受控制地閃過那雙乾淨的眼睛,溫和的笑容。
三日後,吳雅家中。
「雲雀!你不對勁!」
吳雅的閨房裡,兩個少女擠在一張床上說悄悄話,吳雅眼尖,指著珍雲雀的臉:
「這兩天不僅容光煥發,也不來找我了,到底是因為什麼?還不快快從實招來!」
珍雲雀扭捏了一下,還是把於常均送膏藥的事說了,末了強調:
「他就是拿我試藥!肯定是!」
小家碧玉的吳雅遮著面噗嗤笑出了聲,伸出指頭點了點她額頭:
「試藥?鎮上姑娘婆子那麼多,他怎麼不找別人試?偏找你?」
珍雲雀臉更紅了,扯過被子蒙住頭:
「你別胡說!」
吳雅把珍雲雀扒拉出來,嘖嘖道:
「我瞧那於常均不錯,模樣周正,性子也好,比咱們鎮裡那些強多了,最主要的還是有手藝!
雲雀,你聽我的,機會得自己抓!」
「抓什麼抓......」珍雲雀聲如蚊蚋。
「你呀,看著潑辣,其實臉皮薄得像紙!」吳雅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你看我怎麼對魏崇山的?」
提到魏崇山,吳雅臉上閃過一抹得意,與其小家碧玉的模樣完全相反。
她將閨房的門閉上,大咧咧的坐到床邊脫去鞋襪,盤坐床上,像是個男子一般嘿嘿的直笑,如下流無賴在點評乖乖女:
「魏崇山是出了名的古板無趣,長相也方正的過了頭,與清秀都不沾邊,整天除了修煉就是幫鎮裡做事。
但你別看現在鎮子的同輩姑娘們,都對魏崇山不感興趣,都嫌棄他皮囊不行,性子無趣,可過兩年的話,估計鎮子的大半姑娘都會求父母去尋話呢!
那魏崇山性子無趣,但這般男子也最是悶騷長情,況且他可是鎮裡年輕人里修行最快的一批人,性子古板也代表其有著恆心,有資質還有恆心,這種人保底都能修到異人!
我可沒有你那般的異人爹娘護著,也沒有悶頭修行的毅力,日後更不願意干農活吃苦,我只想被人捧在手裡......」
吳雅說到一半,見珍雲雀已經趴著側過了臉仔細聽著,倒也不吝嗇自己的經驗:
「哼!你呀你,你可知我這些天在忙什麼?」
吳雅壓低聲音,朝著前方虛空抓了一把,似是憑空抓住了什麼東西:
「我早已經打聽清楚了,魏崇山每天傍晚會在鎮西老槐樹下練拳,我先前背著東西路過,故意在他面前摔了一跤,請他幫把手,當時我趁著那魏崇山幫著抬東西,順手摸了他的手一把,嘖嘖嘖,當場給他嚇的跳老高了呢!」
「後來呢?」珍雲雀聽得入了神。
「後來我這些天都去『偶遇』啊!你前幾天不是看到我清晨就摘菜麼?我就是給那小子設套呢!
這幾天我要麼去送碗綠豆湯,說是感謝他幫忙;要麼請教怎麼調理血氣,說是修煉不順,讓他手把手教教我......」
吳雅笑得煞是張揚,雙手叉著腰,面上完全沒有少女的羞澀,惡狠狠道:
「我估計火候已經差不多了,這幾天就把他騙出鎮子,把他在外頭給辦了!」
「你、你不怕給了身子......」
「怕甚?」吳雅恨鐵不成鋼:
「雀兒,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層紗!尤其是魏崇山這種木頭,你不捅破,他能跟你耗到地老天荒!
魏崇山的性子我已經摸透了,是個好男人,到時候辦了他後,我再哭哭啼啼幾下,說些不用他負責啥的,你信不信第二天他就會逼著他父母上門來我家提親?
那於常均看著聰明也斯文,性子不好說,還得再看看,不過這種人肯定也是抹不開臉的,婆婆媽媽的要死!
你得主動點,至少....也得給他點暗示!不然男人就會跑了呀!」
珍雲雀聽得心尖怦怦跳,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被褥。
吳雅說話間,順手拍了拍趴在床榻上的珍雲雀,那圓滾滾的豐潤。
但見受了一拍後,珍雲雀的兩瓣肥膩,如同波浪一般的晃動不休、久久未停。
她眸中閃過艷羨,忍不住又探出手去,不僅無法掌握,也甚是細膩,這頓時讓吳雅嚴肅提醒道:
「雀兒,你以後還是穿裙子吧,記得把裙子的腰收一收,選那種會貼身的衣料,走路也要記得搖一搖。
只要你捨得亮出你的本錢,搖的厲害些,莫說是於常均,全鎮子裡頭也沒幾個男人受的了!
也不知你是怎麼長的,難道是因為你娘小時候天天打你屁股?早知道我也.......」
「哎呀!你別說啦!」珍雲雀再次將頭埋在了被子內,不過很快又小心側過臉,露出紅彤彤的晶瑩耳垂,斷斷續續的聲音也從被子中悶聲傳出:
「雅兒,那...我、我應該....怎麼去.....暗示.......」
「雖說要暗示,但你這些天也去的太勤快了,如果剛收了禮就尋上門去,怕是會顯得不值錢,你得在晾他幾天,剛好過幾天腳商也要來鎮子了,你按著我方才說的,去尋腳商添了衣裙再尋上門。
到時候,你就帶點你娘醃的鹹菜,說是你自己弄的,旁的不用多做,放下東西就走。
等最後出門時,你就說,我從來沒穿過裙子,這是最近在腳商攤上買的,想著尋個人幫忙看看,然後你再說......」
吳雅想了想,趴到珍雲雀耳邊,一臉壞笑的夾著嗓子:
「你是第一個看到我穿裙子的人,你覺得...好看麼?」
......
「難不成是我那養顏膏藥不管用?怎得都沒人上門買呢?還是那姑娘在鎮子裡頭不受歡迎?」
於常均這兩日有些心神不寧,那盒「潤肌玉容膏」確實是他親手送去,也是有意為之。
做膏藥送給珍雲雀,一則是尋個免費試藥的,二則是想借珍雲雀給自己做活招牌,三則也算是在對鎮子表達善意。
他有著妻子的青天禁制在身,能鎖住自己仙家修為,入了黃天卻不算徹底的黃天生人。
這新膏藥方子絕無害處,不過效果不好說,所以得尋黃天修寶血的人,最好還是個女子試驗一番,省的出了差錯,自己也好觀藥效定價。
那小姑娘天天在店外轉悠,於常均早有察覺,暗地裡也已經打聽出了那小姑娘的背景。
對方父母都是異人,且都是鎮子執法堂的異人,這身份不一般,想來鎮子還是有些不放心自己,所以派了個年歲小的盯著自己。
自己送膏藥不僅可以展現對鎮子的善意,告訴背後的人自己沒有威脅,還可借那姑娘免費試試藥效。
並且看那姑娘俏麗容顏,想來定是在鎮子同輩女子中是個受關注的人物。
只要她用了膏藥,出了效果,其他年輕女子們也會打聽上門,到時候自己就可多了一條財路!
「罷了罷了,沒動靜也好,起碼那小姑娘已經不來了,想必是鎮子已經對我放心,今天剛好是外地腳商在鎮邊擺攤設集的日子,我也去看黃天的熱鬧吧,看看與蒼天、青天的熱鬧有何不同......」
於常均嘆息出聲,起身鎖了膏藥店的門,順手幫一個路過的老太背了背簍,攙著老太一起往著小鎮西面行去。
來到鎮子西面邊緣,許多腳商已經在鎮邊鋪開了攤子,售賣之物更是形形色色,皆是黃天特色產物。
於常均放眼看去,唯見人群如海,熱鬧至極,乃是附近的鎮子也有不少人來了黑米鎮的腳商集市。
這是因黑米鎮算是大鎮,上門的腳商著實不少,所開設的集市也更為繁華。
於常均與老太道別,正要邁步入了地攤集市,掃眼卻是看到了半個熟人。
只見左前方幾步開外,那最近一直在店門口打轉的少女珍雲雀,此刻正十分潑辣的提著一雙布鞋,正朝著一名憨厚的少年腳商冷喝道:
「當腳商的連鞋都沒有,露著個臭腳丫熏人,難怪沒有人來買你的東西!」
那腳商該只得十六上下,長相憨厚皮膚黝黑,被珍雲雀罵的無所適從,恨不得將頭都插入褲襠里,兩隻傷痕累累的大黑腳更是別在了一塊,試圖藏在身後。
「哼!」
珍雲雀哼了一聲,將布鞋扔在攤位前:
「下次你來黑米鎮賣東西,如果還不穿鞋的話,我見你一次,就罵你一次!!」
於常均聽得稍稍皺眉,然而在看到那少年腳商露出的,傷害累累的雙足後,眸子閃過瞭然,面上浮現溫和笑意。
他暗覺這姑娘外冷內熱,是個可以結交的,旋即便邁步上前想打個招呼。
可惜珍雲雀行事風風火火,將那鞋子扔在攤位上後,瞬間就撲到了不遠處一家售賣衣衫的攤位前,繼續與那攤主砍起了價,看摸樣該是想買攤位上的一條水綠色窄腰束臀長裙。
「小兄弟莫要傷心,此是那姑娘的善意。」
於常均上前幾步,怕珍雲雀好心辦了壞事,朝著那赤著腳的少年腳商拱手相拜,寬慰出聲。
然等於常均行禮起身,那少年腳商還在愣愣看著珍雲雀的背影,完全沒聽到他的話語,
他心中發笑,瞭然這少年腳商已經看出了珍雲雀的善意,不僅絲毫不惱少年腳商的不理會,還隨手放下了一副膏貼:
「這是於某自己弄的膏藥,能加速傷口癒合,還望對小兄弟起效。」
待那少年腳商回過神時,攤子前早已經沒了人影,只有一貼膏藥放在攤前。
......
黑米鎮西方,一棵老槐樹下,長著張國字臉,總是繃著嘴角的古板少年,正緩緩停下了修行。
魏崇山剛睜開眼,目中便撞入一張小家碧玉,含羞帶怯的臉:
「崇山哥哥,我、我這些天忙著給你弄吃的,已經將家中的乾柴都用了個乾淨,你....能幫我去外頭弄些柴火,補了空缺麼?」
「啊!啊!吳...吳、吳姑娘!」
古板少年大驚失色,瞬間倒退幾步,結結巴巴半天都無法說出句完整的句子。
待面前小家碧玉的少女,羞紅了臉再次說了一遍後,魏崇山這才驚回了神,下意識就往家奔去:
「我、我家有!我去取來就是,我、我直接送去吳姑娘家!」
「別!」吳雅喚了一聲,將魏崇山喊定在場,面上更是羞紅:
「我、我們都沒那個...你就從家裡給我拿東西,我、我怕你爹娘...會對我起了厭心,我也怕我爹娘發現我對你......」
說到此處,吳雅好似一時不察露了心跡,連忙哎呀一聲,扭過身子遮著臉:
「總之,你如果不願去......」
「我、我肯定願意!」
便是再古板的少年郎,此刻也早已經身麻心顫。
他大腦空白,顧不得梳理吳雅話中深意,下意識答應後就轉身往鎮外奔去。
然而剛邁出幾步,身後亦有腳步聲跟來,魏崇山連忙回頭,結結巴巴道:
「吳、吳姑娘,我一個人去就行!」
「可是,我捨不得....讓你一個人幹活呀......」
看著面前羞的不敢抬頭,緊張的絞著手指的賢惠小女子,魏崇山心中酥麻,再難言其他。
他只得領著身後「早有殺機的食人猛虎」,一同往著鎮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