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人人可做官的好官、身世之謎、氣極反笑的於肅(加更)
樓閣死寂。
於肅仔細將那跪著的背影看了一遍。
那道身影只著素衣,一頭花白頭髮以木簪束起,身姿清瘦卻跪得筆直,背影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莊重。
甚至在配合上此地的「樓中深淵、懸空牌位」後,跪地老者竟是給了於肅一絲絲悲憫感。
仿佛這老者不是在受罰,而是在給天下眾生祈福。
「單從背影看,這六品神官與那些普通神將沒有區別,與我這百姓、黎民也沒有區別,都是人的摸樣.......」
於肅下意識想散開方術夜無聲,先將這間祠祀徹底掌控,然驅動方術後,於肅身上卻沒冒出濃厚黑雲,只是皮膚上閃過黑光,有幾絲極淡的黑氣縈繞在身邊。
雲嶺山巔的第七層壓制本就強大,加上此地已是「孽海歡墳」之核心,雲嶺山巔之內腹,竟是讓於肅連方術都離不了體了。
於肅一身實力被消減了九成九,但他早已掌控局勢,知曉這罪官底細,倒也沒有為之驚慌。
他沒有貿然上前,就這般靜靜站在門口,等待雲霧將散未散的時機。
時間點滴流逝。
山巔的雲霧正在加速潰散,於肅回頭看了外界一眼,眼中視野已經越來越清晰。
就在這時,那跪著的身影忽然緩緩開口,聲音沙啞而平靜,用著於肅有些熟悉的蒼天古語問道:
「如今......是何年?」
「嗯?這罪官居然還有意識,還能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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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肅心頭一凜,他連入屋看清這老者面容的念頭都無,自然更不願回話。
雖然未來日誌提及此神官虛弱至極,凡人都可殺之,那路忠的言語也句句屬實。
不過青天手段於肅甚不了解,這位可是曾任六品神官的罪官,實力比肩大方士,誰知道是否還藏著其他的手段?
說不定一旦開口回答,便可能落入某種陷阱。
於肅垂手立定屋門,樓閣中唯有沉默。
「哈哈哈......」
跪地老者等不到於肅的回應,竟也不惱,反而低低笑了起來。
其笑聲滿是滄桑,微微抬頭,自顧自吟道:
「哪識宦途深似海,逢人強笑背常駝。
見面相知皆戲謔,時常附言酬杯酌。
四梁八柱為天下,世家大族必為官。
奸臣忠君不忠國,忠臣忠國不忠君。
世人若得青雲路,心平無恨甘作囚。」
這悲憫老者的聲音在空曠樓閣迴蕩,帶著不小的執念與無奈。
「世人若得青雲路,心平無恨甘作囚?」
於肅眸光微動,對於這罪官的「罪行」忽然來了些興趣。
他想了想,悄然從心景中調出一頭缺衣惡鬼,將其魂體壓縮成極細微的一縷,藏於自己喉間。
惡鬼雖然無形無質,然而通過捲動吞吐氣息,臨時代替自己發出聲音倒也不難。
「按你詩句來說......」
一道十分扭曲沙啞,非男非女的詭異聲線,從於肅口中吐出:
「你落敗官場,成為罪官被囚於此,是因為你是忠國不忠君的好官?是因為你想讓世人都能踏上青雲路?讓世人.....都能做青天之官?」
老者並未回頭,沒有正面回答於肅的問話,而是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
「老夫之罪,非貪非瀆,非叛非逆;老夫之罪,在於妄圖撼動世家根基。」
許是談及其心中執念,老者的聲音漸漸拔高:
「萬壽仙朝曾統御寰宇,青天當道,威加四海!為何如今龜縮北地,與蒼、黃兩天共治?
此是因法度有缺,世家坐大,官途壅塞、世人無路!
長此以往,仙朝如何重振?青天如何再臨?」
老者雖然身不能動,但其卻將頭仰的極高:
「老夫之罪,乃是想開『平等』之門!破四梁八柱之壟斷,讓仙朝官位,有能者居之!
無論出身何家,無論貧賤高低,人人皆可為官!」
那跪地老者說到最後,稍稍停了停,似是察覺到了什麼。
他側過臉,深深吸了口氣,竟是從於肅身上吸走了一絲方術的淡淡黑煙。
但不待於肅如何,那跪地老者已經憑藉於肅身上的黑煙,好似已經判斷出了於肅身上的某些隱秘,瞬間哈哈大笑起來,身上也爆發出濃稠可見的青色煙霞!
刺啦啦!
鐵鏈聲憑空而現!
老者的力量方一離體,虛空中誕生無數鐵鏈,將其鎖死在了地面!
然而,老者硬生生抗住從虛空浮現的,無數死死將其捆綁在地的鐵鏈,竟是萬分艱難的扭過了身子,用一雙沒有眼球的空空眼眶看向後方的於肅:
「老夫之念想若是成功,就連小友你這般人,也可穿青天紫袍!做萬壽仙官!!!」
嘶吼聲迴蕩樓閣,久久沒有停歇!
此刻,於肅也不由張了張嘴,表情凝在臉上,心中已然被此人言語驚起了不小波瀾!
他看著那將頭顱仰的極高,憤聲嘶吼著的老者,忽然又垂下了頭,垂首向著其身前的深淵道:
「可惜老夫之念想,就如他們給老夫故意弄出的,日日讓老夫叩拜的斷壁深淵一般,是為無根之水,是為虛無黑暗,是為...空談罷了......」
樓閣中,又沉默了下去。
於肅表情有些複雜,心中幽幽嘆了口氣。
這罪官之罪,著實是出乎了他的預料。
聽這老者所言,其算是背棄了萬壽仙朝「道民為官」的鐵律,背棄了維護他自身地位的仙朝世家,甚至好似背棄了仙帝的意志,難怪會淪落到待宰羔羊的地步。
不過....其所求的人人皆可做官的理念,已經從根本上否認了道民、黎民、百姓之分,將三種人都看做了同等。
此人在某種意義上,確實可以稱一句「好官」了。
於肅心中幽幽嘆息一聲,回頭看了眼屋外的雲霧,只見外界的雲霧已然消散許多,距離殺官取寶的時間已經越來越近了。
他心中殺意依舊不改,仙帝手令也必奪到手,不過聽完老者這番話,到底是讓於肅冷硬的心腸里,生出一絲複雜的波瀾。
「老人家。」
於肅站定門口,朝著屋內的跪地老者遙遙拱手拜禮,鄭重道:
「您欲將三民歸一,人人皆可做官,此心此志,於某敬之.......」
然而,於肅話音未落,那跪著的老者卻是稍稍一愣,再次試圖扭過身子,眉頭也緊緊皺起:
「三民歸一?小友何出此言?
三民之分,自古有之,乃天地定序。
百姓、黎民者,連『人』都算不上,不過牛馬畜牲之屬,何談為官?何配做官!!」
那跪地老者話鋒一轉,語氣中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寬宏,認真對著後方的於肅道:
「老夫所言『人人可為官』之『平等』,乃是說道民中的貧寒身殘者,下賤行當者,都有為官之望!
甚至連你這般的,身懷青天道民稀薄血脈,卻流落在外、不通官話的雜血半人者,若有機緣洗鍊血脈,掌握官話,亦可被當做道民看待,可以憑才學有一線官途之望!
此乃破除世家官族壟斷,開我道民內部之賢路,壯我仙朝根基之壯舉!與那些百姓、黎民何干?」
「雜、雜血半人??青天道民的稀薄血脈???」
嗡!
仿佛一道驚雷在於肅腦中炸響!
於肅身子搖晃,一時半會沒有理清那老者所說的全部話語,而是完全被其所說的「雜血半人」所驚住!
他口舌發乾,下意識便想邁步入屋,開口追問,但話到嘴邊又忍了下來,擔心此是這神官的圈套。
不過,雖然強行壓下了腳步,然於肅心中震驚不小,已經在腦中搜颳起相關記憶,試圖判斷其言語的真假!
「我父於常均,出身陽譚於家,乃蒼天仙族,絕不會假!至於母親.....我只知曉喚做溫安婉,其他的父親確實從未提及,難道....母親是青天道民??」
念頭至此,於肅腦中愈發多了猜測,不由回憶起了之前自己利用那往生銅幣,複述青天官話時的場景。
「所以...當初我能在心景內,用那青天往生銅幣複述出兩個字的官話,並非是因為我用心景隔絕了天地?還有那周家老祖聽不到銅幣之語,只有我能聽到。
難不成,此都是因為我身懷兩界血脈,血脈中本就有一絲道民之血??」
於肅腦海中有無數念頭翻湧,瘋狂在腦中搜尋著母親溫安婉的記憶,可惜母親之名都是他從家中供奉的牌位上得知,便連母親的容顏都未曾見過。
「呼......」
足足緩了許久,於肅這才呼出口長氣,重重的搖了搖頭,將念頭都收歸當下。
「無論我有沒有兩天血脈,此刻都絕非深究之時!!」
收攏了雜思,於肅再次投眸看向屋中跪地的老者,目光已經漸漸冰冷了下去。
老者那番「百姓、黎民非人」的言語,像一盆冰水,已經將他心中生出的一絲漣漪澆滅!
這詹望闕「人人可做官」的念想,從來都只局限於道民,方才說自己也可做官,亦是因為自己好似也有道民之血!
「嗬嗬!萬壽仙朝、青天道民......」
於肅牙縫中鑽出嗬嗬冷笑,乃是因為想起了方才自己的真摯一拜,讓他氣極反笑了。
這詹望闕志在壯大萬壽仙朝,對於萬壽仙朝來說確實是好官,對於那些青天中的道民來說亦是好官,不過對於黃天、蒼天之人來說,此人亦是食肉者也!
於肅眼中最後的一點波動消失,只剩下往日般的冷冽,不過他操控惡鬼發出的聲音,反而柔和了許多:
「老人家的志向,著實讓小子敬佩至極,但小子為了老人家體內的仙帝手令,今日也只能得罪了,還望老人家勿怪。」
跪在地面的詹望闕沒了反應,好似方才的爆發已經讓他損了無數年積攢的力氣,只是靜靜跪在地面,依稀可見有鐵鏈在其皮膚下鑽動,讓他不時因痛苦而微微顫抖。
屋外的雲霧,已經淡如薄薄白紗。
於肅稍微等了等,直至聽到有獸吼聲遙遙傳來後,他才提起所有精氣神,小心邁步入了屋中,徑直來到了那青天神官側面,語氣鄭重道:
「老人家可放心去,這仙帝手令的消息是路忠給小子的,老人家的理念也已有路忠來傳承......」
說話間,於肅站在側面,死死盯著跪地老者的側臉,想從其面上看出些什麼,可惜對方並沒有因為路忠的名字有波動。
「路忠是假名麼?」
於肅微微皺眉,用路忠之名稍加試探,發現對方沒有反應後,他身上的殺機瞬間不再遮掩!
踏。
腳步一晃,於肅甚至已經懶得與這個「將百姓、黎民視為豬狗的青天好官」廢話,身影如鬼魅般從原地消失,
唰!
下一瞬,於肅已出現在老者身後!
他右手並指如刀,凝聚了全身寶血與心景之力,毫無花哨,只是閃電般揮過!
噗嗤!
老者清瘦的頭顱應聲而落,脖頸斷面所噴濺出的,並非是鮮紅色,而是一種詭異的青金色血液。
砰.....
頭顱落地的同時,山巔殘餘的雲霧恰時散盡。
一道只有巴掌大小,其上有無數古樸威嚴的文字流轉,三天氣息交織纏繞的鎏金色光暈,也緩緩從其屍體內冒出。
於肅探手撈去。
萬壽仙帝親筆法旨,蘊含著比肩昏天居士層次力量的至寶。
而今,已被於肅握在了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