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馬厚朴迎入小院後,這外表半點不似爐壺境方士,拿著煙杆慢悠悠嘬著的駝背老頭,算是給於肅開了眼界。
一路行來,於肅遇見過許多爐壺境方士,各有各的心性作風,然而似這般沒有一點架子的大方士,真真是第一回遇見。
小院裡早已經狼藉一片,那些青翠的竹林和院中流水小亭,全都化為了破碎殘渣,那馬厚朴剛一入院,還沒等於肅招呼就自顧自的掏出煙杆。
煙杆是件循器,其內燃燒著的並非是菸草,而是某種暗綠色晶體碎末。
持著煙杆,駝背老頭勉強直起幾分身子,朝著於肅微微一笑,露出沒了牙齒的牙床,老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如同一朵勉強在釋放著善意的凋零菊花。
「呼....」
駝背老頭沒有說話,朝著於肅笑過就深深吸了一口煙杆,朝著小院吐出一口暗沉煙霧。
嘩啦...
煙霧中有鬼影重重,往著園林小院輕輕掃過。
宛如春風拂過冬地,冰雪消融萬物復甦,破敗景色一掃而空。
那駝背老頭吐出的煙霧帶有某種異力,其內的小鬼蜂擁而出,將破碎的竹林和屋舍全都以口銜歸原位,拼湊出了諸多事物,配合上煙霧拂過,事物上的裂縫一一復原。
轉眼間,竹林再起,小亭重立。 原本破敗的小院立時恢復如初,連半絲毀壞的痕跡都看不出來。
主動給於肅修復了小院不說,待於肅翻手從心景諸多雜物中,又尋出桌椅等物落座後,馬厚朴自然而然的煮起了茶,宛如侍從一般。
潔碗洗杯,馬厚朴不知從何處摸出了一塊如同黃色糕點般的茶磚。
其將茶磚碎開,中央一團微微發光的茶葉落入壺中,復又召出陰風凝結為寒冰浸泡靈茶。
嘩啦啦的冰萃茶湯落入杯盞,馬厚朴咂吧了一口煙杆,聲音緩慢但帶著老人的慈祥道:
「霸大師,請品用。」
於肅端起杯盞,當面用界識掃過杯中茶湯,確定沒有問題後才輕輕嘬了一口。
唇齒留香,茶湯順著喉管流下,可叫人感到幾絲十分明顯的寒氣在胸肺中涌動,那淡淡茶香亦盤踞在體內,久久不散。
於肅閉上雙目,仔細回味一番,此茶確有幾分玄妙,雖然對修行無用,可那股寒意有著寧神之效,茶香更是叫人頭腦清醒。
不久前因為得知溫青黛消息所生出的隱怒,好似也被這茶香衝散了去,讓於肅的思維愈發靈活,心念涌動間不由有些愣神起來。
「這黑山詭異的厲害,或許我不該太過小心,可以把此地的水攪得再混亂些,畢竟渾水才能摸魚......」
恍然回神,於肅放下杯盞,撫掌笑道: 「不錯,此茶著實不錯,可在霸某品過的茶里排入前三之列。」
他連贊不錯,抬眼就見馬厚朴咧著嘴,取出多塊黃色茶磚,往著自己推來。
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這馬厚朴的姿態放的很低,不過於肅也不是無知少年,並沒有收下這些茶磚,而是細細打量起眼前的駝背老頭。
這馬厚朴氣息衰敗,看樣子該是壽元將近,距離坐化至多就是十年之內的光景。
這馬厚朴活的時間太長,估摸已接近方士境界的大限,堪有五百年之久,眼看大限將至,其已經失了心氣,所以心性才會如此隨和,更不必說壽元的稀少也已經讓他處處避讓,不敢動手。
若是其所在的百味軒,如魂蝶客棧一般有著兩尊爐壺境坐鎮,恐怕都不用如此謹小慎微。
以此推測,百味軒應該是五彩峰內,五家大勢力中的實力最弱者,加入其中未必是個好選擇。
畢竟對方的話語權實在太弱,於肅甚至懷疑就算自己幫著百味軒奪得萬寶會的魁首,百味軒也無法掌控萬寶天闕,自己也無法接近萬寶天闕的核心。
更不用說爾虞我詐的權力爭奪中,因為背後勢力的無能孱弱,說不定在較量中被另外四家勢力來個「莫須有之過」,直接趕出萬寶會。
許是看出了於肅的顧忌,那一直笑眯眯的駝背老頭,表情忽地暗淡下去。
兩人之間有著默契,雖然沒有就萬寶會開出價碼拉扯商談,不過馬厚朴能提供的東西,其他幾家勢力自然也能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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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肅沒有開口主動提及萬寶會,便已經代表他的態度。
微風吹過竹林,竹葉聲蕭蕭而奏。
駝背老頭緩緩起身,倒也沒有為此發怒,依舊是一副老好人的模樣,姿態落寞的朝著於肅拱了拱手:
「霸大師,小老兒叨擾許久,這便不打擾霸大師清修了。」
出了院門,駝背老頭也沒有化為遁光沖天而起,只是咂吧著煙杆,於陣陣煙霧中往著遠方踱步而去。
於肅收回目光,院門隨之自行關閉。
單從表現看,馬厚朴的姿態和善,因為壽元將近而顯得謹小慎微,這一點算是有利有弊。
活的時間長,代表馬厚朴的實力其實並不弱,但只要他想庇護後人,就愈發不敢得罪人,沒有魚死網破的可能,底氣亦被其他四家勢力拿捏,沒有話語權可言。
相應來說,於肅同樣可以用這一點鉗制馬厚朴。
如果能助其拿下萬寶天闕未來百年的掌控權,想必進入萬寶天闕核心也就是一句話的事,馬厚朴不會也不願得罪一尊大方士。 就如世間萬事都有陰陽兩面,馬厚朴不像魂蝶客棧那童家姐妹一般難掌控,然而一旦選擇了容易掌控的馬厚朴,就要承擔許多針對,興許只有暴露一定的實力才能擺平麻煩。
相較下來,於肅還是想再看看其他三家勢力的底細。
送走了馬厚朴,於肅沒有乾等著另外三家勢力上門,身子一晃就入了心景。
剛入心景,一陣令人煩躁的震動感就襲上心頭。
「還真有耐心。」
於肅嘀咕了一句,閃身出現在心景角落的一方陰邪大陣前。
大陣中只有一張純白面具,依舊在孜孜不倦的震動,這霸力隱士前前後後已經通過純白面具,騷擾了於肅數月時間。
純白面具的震動不僅會作用在心景天地,甚至可以影響於肅的寶血流動,叫人心生煩躁。
所幸在獸蠱譚秘蠱方術中,獨自修行了九十餘年,讓於肅練出了幾分韌性,把這無時無刻的震動煩躁感當做了對心性的磨礪,一直忍受了下來。
剛剛那馬厚朴的一杯靈茶下肚,讓於肅心神寧和,思潮翻湧間又多了一分盤算,想試圖再給這黑山添上一桶烈油,讓自己也多上幾成掀桌的底氣。
思量間,於肅的眸子放到了大陣中的純白面具上。
他目前能引動的外力,除去那秦星璇之外,還有這位志在短耳小兔的霸力隱士。 聽秦星璇之前的言語,這位霸力隱士同樣壽元將近,只想得到再開一脈的機緣,以此破開隱士門檻,去往更高層的天地。
活得越久,也許心性不會變得太強,但實力必定會越強。
這一點放在修行界宛如定理,與其說是經歷的歲月多了,就可積攢諸多底牌手段,不如說是實力強的才能活得久。
於肅不知隱士能活多少歲月,然而這霸力隱士能安然活到隱士大限,其手段大概率比性子急躁的秦星璇強的多,只是因為壽元問題不願再動手。
「雖然這霸力隱士的目標是我手中的短耳小兔,可黑山裡頭明顯在醞釀著一波大難,若不多做準備,真到了生死關頭就來不及了......」
如今黑山水域撲朔迷離,於肅不願摻和得太多,他的目標就只有兩個。
一則是殺死溫青黛,奪回福運和自身的道民血脈,這道民血脈說不定在未來能派上大用場。
第二點的話,就是看看能否多吸收一些青天氣息,增加強化靈光的積攢速度。
後者不用多言,惡鬼分身這些天在出售循器靈材時,已經同時在收集五彩峰地域的滌鬼珠。
至於前者的話,那溫青黛轉生水澤,實力大減,於肅自問依著如今的手段,多少也有些與其交鋒的底氣。
可對付溫青黛沒有想像中的簡單,須知她過去是靠著預知強者未來機緣的本事,才能輕鬆寫意的修到隱士。
「預知未來,先知先覺......」 於肅眼眸晦澀,看了好一會那純白面具,悠悠吐出口濁氣。
雖說按照那桃樹皮上預知的信息看,溫青黛好似是獲得了什麼「截緣」命理,確實能預知很長時間的未來,但大概率只能預知旁人的機緣,藉此掌握部分未來的走向。
然而於肅從前也體驗過寸光陰的能力,著實知曉此法所能帶來的美妙。
那種先知先覺的手段,足夠讓人輕鬆在萬般謀劃中,摘取任何自己想要的東西。
更何況真正讓於肅忌憚的,還有溫青黛心景中所背負的玩意:
太卜居士的奇觀事物,由光陰因果所催生的「奪朔截辰樹」。
涉及到世間至強,再怎么小心也不為過。
「秦星璇還不夠,我的靠山霸力大人,合該也在此間大戲中粉墨登台,扮得天兵天將之角!」
念頭至此,於肅不再猶豫,心頭已經下定了與對方交流的念頭。
想把霸力引入局中其實很簡單,只需讓其知曉自己身處水澤何地就是了。
面對成道機緣,想必霸力大人會動用一切手段降臨水澤,自己尋上門來,加入黑山的這場大戲。
唯一的難點,是如何讓對方在該出場的時候再出場,否則就是引火自焚。 「心急吃不了熱豆腐,我的霸力大人著實不好糊弄,比秦星璇老奸巨猾得多,須得在好好想想......」
於肅側頭摸著下巴,盤算間卻也沒離開心景。
既然決定用自身為魚餌釣魚,自然不能讓魚兒餓得太厲害,多少還是需要給魚兒聞一聞魚餌的香甜。
唰。
於肅揮袖收起幾柄魂幡,陣法中的純白面具立時就察覺鎮壓力量的減小,瞬間就不再震動。
嘩啦。
面具緩緩飛起,懸地三尺。
這一次,霸力隱士沒有急著開口,純白面具靜靜懸空,似是不再對短耳小兔有貪念。
面具雙眼明明是兩個空洞,但給於肅的感覺就好像在面對一雙老謀深算的眼眸,仿佛所有秘密都在面具之前無法隱瞞。
「霸力大人,別來無恙乎?」
於肅當前開了口,空氣中卻是死寂一片,那純白面具只靜靜懸在空中。
「呵,老東西還想擺譜?」 心頭冷笑間,於肅往著心景角落一招,將那養在心景,交給煉物分身照顧的短耳小兔攝取在手,自顧自撫摸著。
砰!
純白面具再無法壓制心頭貪婪,想要上前好好看看短耳小兔的玄妙,然而砰的一聲就撞上陰氣牆壁,倒飛而歸,無奈的聲音隨之從面具中傳出:
「小友啊,老夫可被你坑得不輕,姓秦的如今就在老夫心景外叫罵攻殺!
你到底想要什麼?無論是循器還是功法,甚至你想進階鼎沸境,成為水澤之霸主,老夫也有手段叫你如願!」
「霸力大人何出此言?小人可是與霸力大人乃為一家,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親人吶!」
於肅隨口胡扯一句,那純白面具稍稍一晃,完全聽不出於肅想表達的意思,正待追問幾句,於肅便招來魂旗,將純白面具重新壓制下去。
那純白面具明顯愣了好一會,但很快就又開始瘋狂震動起來!
這一次的震動感較過去更加強烈,並且還有著高低起伏,仿佛能看到一尊身影在隔著面具接連怒吼。
於肅嘴角上翹,看著那震動的面具心情好上許多,扭身就退出了心景。
直至重歸院中茶桌前,舉起杯盞,於肅這才發現那馬厚朴沒有把幾塊茶磚帶走。
「倒是個會做人的。」 感嘆一聲,於肅索性學著那馬厚朴一般,以陰氣寒冰沖泡了茶湯,貪嘴多飲了幾杯。
......
時間轉瞬,又是兩日光陰過去,園林小院接連迎來了三波客人。
除去已有嫌隙的魂蝶客棧,以及見過面的百味軒,其他的三家勢力,那售賣酒水、消遣煙材的山海酒肆,專司青樓相公館的逍遙樓,以及拿下了城池其餘瑣碎事宜的琳琅齋,都上了於肅的門。
三家勢力都與於肅交談許久,開出了各自的報價,要麼是許以黑石循器,要麼是可在萬寶天闕中任選寶貝三件,要麼是直接邀請於肅做客卿長老。
其中專司青樓生意的逍遙樓,甚至給於肅開出了「眠花宿柳」的誘惑。
於肅旨在先看清幾家大勢力的籌碼,對逍遙樓的條件不由多問了幾句。
那名逍遙樓的大方士面容慘白,外貌宛如腎精虛虧的書生,頗為自豪的給於肅點破其中奧妙。
這「眠花宿柳」正如字面意思一般,乃是可以不間斷提供美人給於肅修行消遣,配以陰陽同修法門,據說只要不間斷陰陽調和一年,早晨與女配,夜晚被男眠,連大方士的心景修行都能有所長進,是那逍遙樓的不傳秘法。
這般得來的道行聽著就根基不穩,於肅首先就把逍遙樓拒絕了去,惹得逍遙樓的那書生模樣的大方士,當場就翻了幾個白眼。
至於究竟是選擇山海酒肆,還是那琳琅齋的話,於肅存著拿捏身價的心思,並沒有急著答應。
畢竟答應的太快,容易顯得居心不良,更何況於肅想在參與萬寶會之前,把參觀萬寶天闕核心的要求定下來。 這日清晨。
光華懸山依舊,匆匆身影漫天飛舞,來到五彩峰的方士越來越多,而於肅所在的園林小院,也迎來了一位於肅沒想到的客人。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已經被於肅放出了心景的詹狸巧,三兩步上前解了陣法,開了院門。
映入眼帘的,是一個奶聲奶氣的小胖墩。
圓滾滾的小男孩仰著胖臉,一臉警惕,上下打量了一番詹狸巧,這才如釋重負的露出身後的三隻木匣,朝著詹狸巧甜甜笑道:
「沒錯!你就是漂亮的大姐姐,祖爺爺讓我把這三樣東西送來,說這三隻瓶瓶對霸爺爺有用呢。」
詹狸巧蹲下身子,對這小男孩的嘴甜很是受用,樂呵呵捏了捏小男孩的胖臉,旋即身後忽有微風襲來。
唰!
於肅瞬間站定在門口,揮手把小男孩身後的木匣掀開。
木匣之內,赫然存著三隻潔白玉瓶!
「又是三隻副瓶?加上我如今手中的五隻,九脈之罌只差一脈了!」 目中閃過幾絲精光,於肅眯著眼睛看向院外大樹下,吸著煙杆正在拱手行禮的駝背老頭。
「好大的手筆,看來是真下了血本了。」
轟隆!
恰時,高空一陣霞光刺破雲層,降臨到了五彩峰上空。
一座金碧天宮在霞光中隱隱顯化,萬寶天闕總算返回了黑山腹地,那萬寶會也已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