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推杯換盞。
對面戲台上的那出「月下盟」也演到了高潮部分。
鑼鼓聲急促起來,幾個扮作將軍的角兒,翻著跟頭上了台,水袖一甩,便是刀光劍影。
唱腔也從先前的婉轉纏綿,變得蒼涼而悲愴。
當年出生入死的幾個兄弟,為了各自立場刀兵相見,怒目相對。
「當年同飲慶功酒,今朝拔劍各西東……「
老生蒼涼的嗓音,在夜風中迴蕩。
水榭對面的燈籠,也被帶著涼意地夜風吹得搖晃。
恍惚間,真有幾分沙場蕭瑟之意。
侯偉申端著酒杯,原本半眯著的眼睛緩緩睜開,目光落在戲台上,像是被那唱詞勾住了心神。
良久。
他才回過神來,深吸口氣嘆道:「這齣戲,當真百看不厭啊……」
上官無極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侯大人如今也開始感慨當年了?」
侯偉申舉起酒杯,與上官無極碰了碰,然後笑道:「這人年紀一大,就喜歡懷念以前的事,當年咱們跟陛下南征北伐,不也像這戲曲中演的那般壯志凌雲?」
說完,他伸手拈起一顆花生米,卻沒有送入口中,只是在指尖轉了兩圈,目光變得悠遠起來。
「老夫記得最清楚的,還是在高昌那一戰。」他將花生米丟進口中,又喝了口酒,「當年高昌騎兵夜襲,圍困整整兩日,糧草斷絕,弟兄們餓得刀都提不起來,是你帶著糧草來救了老夫一條命。」
說到這裡,他聲音低了下去,像是真的醉了,又像是借著酒意在追憶什麼。
「那會兒咱們都還年輕,如今都老了……」
上官無極坐在他對面,手中酒杯擱在案上,並未飲下。
他從來了這裡,一直聽著侯偉申在追憶往昔,既不附和也不反駁。
戲台上的銅鑼還在響。
老生唱腔愈發悲愴。
將那兄弟反目,卸磨殺驢的戲碼推到了最高潮。
「侯大人心有不忿?」上官無極終於開口,語氣平平。
當年侯偉申與蘇衛國等人,都是李玄的心腹。
也是有名的猛將。
可後來高昌一戰之後。
他下令劫掠城內百姓,李玄就對他產生了芥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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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以來,攻城之後,本就有讓將士們放縱的傳統。
而且,當年李玄發動政變,他還衷心耿耿拼殺在前,甚至因為常年征戰,落下不少病根在身上。
可是在李玄登基之後,卻重用李威和秦毅等人,給了侯偉申一個尚書省左僕射的官職,卻以在家養病的藉口,不讓他參與朝政。
誰都知道,李玄給的官職只是表面功夫。
侯偉申聞言,轉頭看著他,眼神中帶著一種說不出地意味。
似乎是喝了酒牽動舊傷。
他突然開始咳嗽起來。
連續的咳嗽聲之後。
侯偉申緩了口氣,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輕嘆一聲道:「都這把年紀了……」
雖然話是這麼說。
可是誰都能聽出,他話中的不甘。
「其實,侯大人如今這半隱退的狀態,並非是壞事。」上官無極繼續道。
這話中多少帶著嘲諷地味道。
畢竟侯偉申可是當年李玄的親信,與房齊賢差不多存在的人。
如今卻只是在朝廷掛個虛職。
對於他這種人,並非是恩典,而是一種羞辱。
侯偉申聞言,卻是哈哈一笑,反諷道:「上官大若真這般想,也不會滿臉愁容了。」
上官無極聞言,臉色微微一沉,眼底那抹沉鬱之色一閃而逝。
旋即又像是在刻意遮掩一般,嘴角扯出一抹淡然地笑容道:「老夫何來愁容,侯大人怕是想多了。」
侯偉申也不接他的話,只是緩緩搖頭,端起案上的酒杯淺淺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
辛辣的感覺順著喉嚨流下。
他才不緊不慢地開口:「前幾年你確實風光,背靠儲君,朝堂之上誰不給你三分薄面,那時候的上官大人何等意氣風發。」
說到此處,他話鋒一轉,帶著惋惜地語氣道,「可如今,太子被廢……」
說到這裡,侯偉申突然停了下來。
將酒杯擱回案上。
抬眼看向對面的上官無極。
上官無極雙眼微眯,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酒杯的邊緣。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侯偉申,神色淡然得沒有半分破綻。
夜風從池面拂來。
吹得絹燈輕輕搖曳。
光影讓兩人臉上忽明忽暗。
都是老狐狸。
有時候一句不經意的話,一個眼神,便心知肚明。
侯偉申見他不語,也不著急,自顧自地斟了杯酒,繼續道:「令郎被關刑部大牢,那些鞍前馬後的官員走的走,散的散,剩下的也都各尋出路。」
他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幾分唏噓:「諾大的太子班底,如今就剩下你上官大人還撐著。」
這話像一把鈍刀。
不見血。
卻一刀刀割在上官無極最痛的地方。
他握著酒杯,手指驟然收緊。
沉默片刻,終於忍不住,將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頓,沉聲道:「侯大人若是專程來挖苦老夫,倒沒有這個必要。」
侯偉申聞言,卻擺了擺手。
他剛想說話,又劇烈咳嗽起來,咳嗽聲斷斷續續,像是從胸腔深處硬擠出來的,連帶著整個人都佝僂下去,好半晌才緩過氣來。
咳完之後,他拿帕子擦了擦嘴角,這才抬頭看向上官無極,苦笑道:「老夫哪有閒心來挖苦上官大人?」
上官無極沒有接話,神色陰沉地看著他。
侯偉申也不在意,將帕子收入袖中,端起酒杯又飲了一口。
良久。
上官無極深吸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他將面前的酒杯推到一旁,目光沉沉地看著侯偉申,直截了當道:「侯大人還是打開天窗說亮話吧,深夜密會,避開所有耳目,把老夫請到這個地方,若只是來敘舊喝酒,老夫現在就走。」
他本就是個喜歡言語試探之人,可侯偉申比他更盛。
這也是為何,他雖然與侯偉申一同共事,卻還是這般疏遠的原因。
他們這類人,只適合各自為政。
說罷,上官無極直接從軟榻上起身,就作勢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