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藥坊這一夜沒有停火。
天星草一箱箱送進來，藥師們輪流看爐。
秦風沒有搶主位，也沒有故意指揮太多。他只在關鍵火候上點幾句，其餘時間多半站在旁邊看。
這反而讓雲家藥師更服。
真正懂行的人都知道，藥坊不是一個人能包圓的地方。一個游醫如果進來就大包大攬，反倒容易惹人煩。秦風只補最關鍵的點，不搶他們的功，也不讓他們下不來台。
幾個藥師對他的態度慢慢好了。
「秦先生，這爐收藥要不要再等半刻？」
「等一盞茶。天星草氣還沒沉。」
「這火是不是大了？」
「左側壓一點，別全降。全降藥皮會軟。」
雲青岩在旁邊聽著，心裡越發滿意。
這人有本事，也識相。
不會把雲家的主藥方拿出去亂說，也不會當眾顯得雲家藥師無能。
只要明日特使滿意，功勞還是雲家的。
至於這個秦九，給點藥玉打發了就行。散修再有本事，也只是散修，沒有雲家的牌子，走不遠。
想到這裡，雲青岩心裡那股憋了很久的氣，終於順了一些。
沉藥古鎮那次，是雲震太蠢。
黑水舊倉那次，是灰鴉那幫人沒用。
這一次，他親自盯著。
不會再出錯。
他甚至已經想好回本家怎麼說。
雲家並沒有敗，只是前面被秦風鑽了空子。如今藥王谷開啟，雲家仍然能替外席辦事，仍然有資格參與中域大局。
秦風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雲青岩那點心思，不難猜。
急著翻身的人，最容易只看見自己想看的東西。
到了後半夜，所有改良辟毒引封箱完成。
藥丸放進玉盒時，藥氣穩得很漂亮。
雲青岩親自驗過，滿意地點頭。
「秦先生辛苦了。」
秦風擦了擦手，「拿錢辦事。」
雲青岩笑道：「明日特使驗藥，若順利，我再補你一份厚禮。」
秦風也笑了笑，「那就祝雲家順利。」
這話落在雲青岩耳朵里很舒服。
可秦風自己聽著，只覺得有點冷。
順利。
是會很順利。
順利到特使親手吃下去，順利到雲家百口莫辯。
……
秦風離開藥坊時，天還沒亮。
沈半夏和蘇清雪在臨時住處等他。
這處小院是沈半夏提前找的，靠近雲夢驛後廚藥材通道，院子小，但進退方便。
秦風進門後，蘇清雪給他倒了杯熱水。
「怎麼樣？」
「藥成了。」
沈半夏立刻湊過來，「天星草都進去了？」
秦風點頭，「全部改完。藥性更穩，賣相更好，短時間藥效更強。雲青岩很滿意。」
沈半夏聽得牙疼。
「他越滿意，我越覺得明天要出大事。」
秦風喝了口水，「本來就是要出大事。」
蘇清雪坐下，「現在只差蠱盤。」
沈半夏收起玩笑，認真道：「尋氣蠱盤不是普通器物。它會順著氣息找源頭，雖然雲夢驛人多氣雜，可九陰鳳命太特殊。如果你投放的鳳息太多，它可能反咬回來。」
秦風也看向蘇清雪，這是他最在意的風險。
藥理局他能控，雲家藥坊他也能控。
但鳳息是蘇清雪自己的東西。
他能幫她遮掩，卻不能替她掌控。
蘇清雪沒有急著回答，低頭看著掌心。
經過這段時間的養脈，她對鳳命的感受比以前清楚太多。
以前鳳命在她身體裡，更像一個別人都想搶的東西。
她自己反倒最陌生。
每次聽到九陰鳳體、鳳命鑰引這些詞，她心裡都會煩。因為那些人說這些的時候，從來沒有把她當成蘇清雪。
他們只看見能用的命格。
能搶的血。
能打開某些門的鑰匙。
可現在不一樣了。
她能感到鳳息在自己體內流動，也能壓住它，分出它，收回它。
這不是別人的資源，是她自己的權柄。
她抬頭看向秦風，「我可以。」
秦風沒有立刻點頭，「我要聽你怎麼做。」
蘇清雪明白他的意思。
不是不信她，是要確認每個風險點。
「雲青岩明天除了獻藥，還會獻禮。他們想翻身，肯定不會只送辟毒引。沈半夏說雲家準備了一件青銅古玉，對吧？」
沈半夏點頭，「對。鎮驛之寶，說是從雲家庫房拿出來撐場面的。那東西本身帶雲家氣機，獻給特使正合適。」
蘇清雪繼續道：「我把一點鳳息壓進古玉深處，不讓它主動散。只有尋氣蠱盤靠近，它才會被引出來。量要少，足夠讓蠱盤鎖古玉，但不夠它順著找回我。」
秦風問：「尾端呢？」
「留在我這裡。」
蘇清雪抬起手，掌心浮出極淡的一點寒潤氣息，很快又收回。
「放出去的不是整段，而是斷開的餌。蠱盤咬住古玉里的殘息，就算想追，也追不到我本體。等混亂起來，我會把尾端收掉，讓它只能繼續咬古玉。」
沈半夏聽得很認真。
她對鳳命不了解，但懂器物追蹤。
蘇清雪這個辦法可行。
關鍵在於穩。
不能慌，不能多放，也不能在蠱盤震動時本能回縮。
一旦回縮過急，反而可能留下清晰路徑。
沈半夏忍不住問：「你真不怕？」
蘇清雪看了她一眼，「怕有用嗎？」
沈半夏被噎住。
蘇清雪語氣很平，「以前他們找我，我只能躲。現在他們還想找，那就讓他們找到錯誤答案。」
秦風聽到這裡，心裡很安靜。
他知道，蘇清雪不是為了逞強。
她是真的受夠了被別人定義。
如果這一次還讓她躲在後面，看著蠱盤找她，看著別人爭奪她的鳳命，那對她來說才是折磨。
秦風開口道：「我會在遠處壓陣。你動手，沈半夏帶路。」
蘇清雪點頭。
沈半夏看著兩人，嘆了口氣，「行。你們負責膽子大，我負責保命路線。」
秦風把雲家獻禮區的布置說了一遍。
「雲青岩明天清晨會清點獻禮，青銅古玉會先放在東側偏廳，等特使到場後再送入大堂。那段時間守衛最容易換位。」
沈半夏立刻接話，「我可以偽裝成藥材記錄人，把清雪帶進去。但她不能停太久，最多十息。」
蘇清雪說：「夠了。」
三人又把路線、撤退、可能的盤查都過了一遍。
天邊泛白時，院子裡才安靜下來。
沈半夏靠在椅子上，困得不行，卻不敢真睡。
她嘴裡還在嘀咕：「我以前在雲家幹活的時候，做夢都想他們倒霉。現在真要看他們倒霉，我反而緊張。」
蘇清雪看向她，「你緊張，是因為這次你在局裡。」
沈半夏沉默了一會兒。
「也對。」
以前她只是被雲家壓著走的人。
雲家贏，雲家輸，都輪不到她決定。
現在不一樣。
她參與了。
不再只是那個被雲家盤剝三年的散修。
秦風放下水杯，看向窗外。
雲夢驛已經開始醒了。
藥車聲，腳步聲，叫賣聲，一點點起來。
今天外席特使入驛，所有人都盯著雲家獻藥。
沒人知道，藥已經入爐。
蠱盤也要咬錯人。
蘇清雪站到窗邊，指尖浮出一縷極淡鳳息，又被她穩穩壓住。
她的聲音很輕，卻很冷靜。
「他們想找鑰匙，那就讓他們找到一把假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