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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雲夢驛比昨夜更亂。
外席特使要到,各家都想露個臉。
街上藥車排成幾段,散修被趕到路邊,小家族的人拿著名帖等查驗。雲家藥坊門口更是忙成一團,藥箱、獻禮、名冊、請功文書,全都要重新核對。
雲青岩一夜沒睡,卻精神很足。
改良辟毒引封箱以後,他心裡底氣大了很多。
此時親自站在偏廳里,盯著每一件獻禮。
「藥箱放左邊,別碰封印。」
「請功文書和名冊放一起,特使問的時候,我親自遞。」
「青銅古玉呢?」
一個雲家子弟趕緊把木盒捧上來。
盒子打開,裡面是一塊巴掌大的青銅古玉。
玉色偏沉,邊緣有舊紋,入手溫潤。它算不上真正逆天的寶物,但作為雲家獻禮,夠體面。
雲青岩拿起來看了看,滿意地點頭。
「這東西別出錯。外席特使喜歡古物,先獻藥,再獻玉,順序不能亂。」
「是。」
偏廳外,沈半夏穿著藥材記錄人的衣服,手裡抱著冊子,領著蘇清雪往裡走。
蘇清雪低著頭,臉上做了易容,手裡捧著一份草藥清單。
守衛攔了一下。
沈半夏立刻不耐煩道:「西倉補來的天星草記錄,管事剛才要看。耽誤了你去解釋?」
守衛聽到天星草,臉色變了變。
昨夜改藥,天星草是重點。
誰都知道秦先生靠這味藥補了辟毒引。
守衛沒敢硬攔,只是看了蘇清雪一眼,「她是誰?」
「新來的記錄女侍,識字,手快。」
沈半夏說完,把冊子往他懷裡一塞,「要不你替我寫?」
守衛罵了一聲,把冊子推回去。
「快點。」
兩人進了偏廳。
蘇清雪沒有立刻看青銅古玉。
她先掃了一遍周圍。
左側兩個藥師在核對封箱印,右側三個雲家子弟搬禮盒。雲青岩背對著她們,正在和一個管事說話。門口守衛剛換班,注意力在外面。
時間不多。
可夠用。
沈半夏走到桌邊,故意把冊子翻亂,「哎,天星草入庫數不對,誰記的?」
一個藥師皺眉走過來,「怎麼可能不對?」
「你自己看,昨夜送來三箱半,這裡只寫三箱。」
「半箱是散料,不計整箱。」
「那也得備註,不然回頭查到我頭上?」
兩人爭執起來,聲音不大,卻足夠把附近幾人的注意力拉過去。
蘇清雪趁這個空隙靠近獻禮桌。
青銅古玉就放在第二個木盒裡,她手指落下時,心跳確實快了一點。
不是怕。
是她很清楚自己正在做什麼。
過去有太多人想從她身上拿東西。
蘇震南想拿蘇家的權,冥家想拿她當爐鼎,灰鴉想拿她當線索,烏蝰甚至帶了鳳血封禁器。
他們一遍遍告訴她,鳳命是什麼。
鑰匙,血脈,資源,入口。
沒有人問她願不願意。
她那時候很厭惡這些詞,有段時間,甚至不想承認鳳命是自己的一部分。
可秦風沒有這麼看她。
他從來沒把她當鑰匙。
他讓她站到蘇氏中樞,也讓她站進現在這場局。
蘇清雪心裡慢慢穩下來。
她不是來躲蠱盤的,是來餵蠱盤的。
指尖一動,一點極淡鳳息被她剝離出來。
那氣息很輕,輕到旁人感應不到。它沒有外散,而是順著青銅古玉舊紋壓進去,沉在玉心深處。
蘇清雪沒有貪多。
只給一點。
夠尋氣蠱盤咬住。
不夠它吃飽。
她在鳳息尾端留了一個斷點,然後慢慢收手。
整個過程不到十息。
秦風站在遠處二樓陰影里,看著偏廳方向。
他沒有出手,也沒有用氣機幫蘇清雪遮掩。
這一步必須她自己完成。
如果他代替她壓住鳳息,那蠱盤後面反應時,她就沒法完全掌控尾端。
蘇清雪做得很穩,比他預想還穩。
秦風心裡鬆了一點,也有點說不出的感受。
他還記得她剛跟在自己身邊時,看見陌生人都會下意識往後縮。
現在,她能在雲家守衛眼皮底下,把鳳息壓進獻禮里,手沒有亂,氣也沒有散。
這不是一句變強就能概括的。
這是她一次次被逼到絕路,又一次次站起來,才走到這裡。
秦風輕輕呼出一口氣。
他不是高高在上看著她成長的人。
他也會擔心。
剛才那十息,他同樣繃著。
只是他知道,不能攔。
蘇清雪收手後,沈半夏那邊也停了爭執。
藥師不耐煩道:「行了,我給你補備註,別在這裡煩。」
沈半夏把冊子遞過去,「早這樣不就好了。」
她回頭看了蘇清雪一眼。
蘇清雪輕輕點頭。
成了。
兩人正要離開,雲青岩忽然轉過身。
「站住。」
沈半夏心裡一緊,臉上卻不顯。
「管事還有吩咐?」
雲青岩走到獻禮桌前,拿起青銅古玉看了看。
蘇清雪心裡沒有亂。
鳳息已經沉進去,不會主動外泄。
雲青岩摸著古玉,反而皺了下眉,「這玉怎麼比剛才更溫?」
旁邊雲家子弟趕緊道:「可能是屋裡爐火暖。」
雲青岩又看了兩眼,沒有察覺鳳息。
只覺得這古玉品相更好了。
那種溫潤感,讓它不像死物,拿來獻禮更有面子。
他滿意地點頭。
「不錯!把盒子封好。」
蘇清雪低著頭,和沈半夏一起退出偏廳。
走出十幾步後,沈半夏才低聲道:「嚇死我了。」
蘇清雪說:「他看不出來。」
「我知道他看不出來,可他一喊站住,我腿還是想跑。」
蘇清雪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說你求生欲強嗎?」
沈半夏嘆氣,「求生欲強的人才怕。」
蘇清雪沒忍住,輕輕笑了一下。
笑完以後,她又看向偏廳。
那塊古玉已經封盒。
接下來,它會被雲青岩親手送到特使面前。
沈半夏小聲問:「尾端穩嗎?」
「穩。」
「蠱盤靠近時,會不會牽你?」
「會有一點拉扯,但不夠。」
沈半夏還是不放心,「如果真有問題,你別硬撐。秦風肯定會出手。」
蘇清雪搖頭。
「這一步我自己來。」
她說這話時,沒有逞強的意思。
就是一句很普通的決定。
沈半夏聽得心裡有點複雜。
她以前覺得蘇清雪就是秦風護在身邊的人。
後來才慢慢發現,不是。
蘇清雪有自己的狠勁。
只是她的狠不是喊打喊殺,而是很清楚自己受過什麼,也很清楚自己要拿回什麼。
遠處,秦風從二樓下來,與兩人在後巷會合。
他先看蘇清雪,「有沒有不舒服?」
蘇清雪搖頭,「沒有。」
秦風又問:「尾端能收?」
「能。」
秦風點頭,沒有再追問。
蘇清雪反而看著他,「你剛才是不是很緊張?」
秦風頓了頓,「有點。」
沈半夏立刻看熱鬧,「秦爺也會緊張?」
秦風看她,「我又不是木頭。」
蘇清雪聽到這句,心裡暖了一下。
她其實喜歡秦風這樣。他可以很強,很會算,也可以殺伐果斷。
但他不是沒感情的人。
他會擔心她,也會尊重她。
這比單純把她護在後面更讓她安心。
這時。
街口忽然傳來號角聲,雲夢驛主道上的人群開始往兩側退。
「外席特使到了!」
「讓路!」
「都退開!」
一隊黑衣護衛騎馬入驛,後面是一輛封閉車駕。車駕旁邊,有人捧著一個黑木盒,盒上刻著蠱紋。
蘇清雪看向那個盒子。
她體內鳳息輕輕動了一下,很快被她壓住。
盒中,尋氣蠱盤也在這一刻微微震動。
車駕里,外席特使玄止緩緩睜開眼。
他看向雲夢驛大堂方向,聲音很冷。
「不對!雲夢驛里,有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