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外席議廳。
第二觀察人坐在上首,面前擺著雲夢驛傳回來的案卷。
玄止沒有到場。
他重傷未愈,聽說還在壓藥力反噬。可他的幾個心腹都來了,一個個臉色難看,看人的時候像要把人先扒一層皮。
烏蝰進門時,腳下有點發虛。
不是裝的。
這地方他來過很多次,但以前都是站在邊上聽命,今天卻要被推到所有人面前。
外席執法隊、藥師、巡防管事,還有幾名雲家暗線代表,都在盯著他。
這些目光里,有懷疑,有厭惡,也有等著看他倒霉的輕鬆。
烏蝰心裡清楚。
只要他今天說錯一句話,外席會先把他按下去查。
秦風的禁制要命,外席的刀也要命。
夾在中間,最難受。
第二觀察人抬眼看他。
「烏蝰,燕京殘訊由你回報,雲夢驛案又與你掌握的下界線索相連。你說說,玄止失令,到底是誰做的?」
這一問很直接。
廳里立刻安靜。
烏蝰還沒開口,玄止心腹邢都就冷聲道:「大人,依我看,烏蝰嫌疑不小。他從燕京回來,口口聲聲說秦風重傷閉關,可轉頭雲夢驛就出事。秦風若真重傷,誰能把玄止大人的通關令取走?」
烏蝰心裡一緊。
果然來了。
邢都繼續道:「更巧的是,烏蝰負責過下界殘線,知道秦風行事手段。他若是故意隱瞞,甚至和下界人勾連,才最解釋得通。」
幾句話下來,不少人看烏蝰的眼神變了。
烏蝰手心出了汗。
他本能想辯解。
想說自己沒有勾連,想說燕京那邊的情報都經過核驗,想說玄止失令跟自己沒關係。
可話到嘴邊,他硬生生壓了回去。
秦風那句話又在腦子裡響起。
別解釋你為什麼無辜,解釋雲家為什麼必須這麼做。
烏蝰抬頭,看向第二觀察人。
「大人,屬下確實負責過燕京殘訊,所以屬下更清楚一件事。」
第二觀察人沒說話。
烏蝰繼續道:「秦風擅長借勢,不擅長硬撞。他若單獨奪令,最大的難點不是拿到令牌,而是怎麼讓外席相信這件事和他無關。」
邢都冷笑,「你倒是替他想得周全。」
烏蝰沒有理他。
他知道,這種時候跟邢都吵,只會被拖進自證泥潭。
他盯著案卷,慢慢說道:「雲夢驛案里,所有關鍵點都繞不開雲家。」
廳里有人動了動。
烏蝰接著說:「辟毒引,是雲家獻的。天星草,是雲家藥坊補的。青銅古玉,是雲家舊庫拿出來的。尋氣蠱盤在古玉里發現鳳命殘息。玄止大人吐血之後,通關令丟失,雲家又是第一個和外席發生衝突的勢力。」
雲家暗線代表臉色變了。
「烏蝰,你這話什麼意思?雲家也是受害者!」
烏蝰轉頭看他,語氣不重。
「雲家是不是受害者,不是我說了算。可雲家急著翻身,是事實吧?」
對方一噎。
烏蝰沒有停。
「沉藥古鎮,雲震敗了。黑水舊倉,灰鴉那條線也斷了。雲夢驛若再失利,雲家在藥王谷外圍分配里還能占多少位置?他們最需要的,就是一場能把功勞搶回來的大事。」
邢都冷聲道:「所以你說雲家暗算玄止大人?他們圖什麼?」
烏蝰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把頭低了低,姿態放得很穩。
「圖藥王谷外圍功勞,圖外席失勢後的空口,圖直接越過玄止大人和第二觀察人談條件。」
廳里有幾個人皺起眉。
這個說法很重,但不是沒道理。
雲家本家這些年和外席合作很深,可合作深,不代表沒野心。外席需要雲家藥路,雲家也想借藥王谷開門拿更多利益。
玄止一旦出事,外席內部短暫混亂,雲家趁機搶功,邏輯能串上。
烏蝰繼續道:「如果通關令只是秦風所為,那雲家為什麼提前改藥?為什麼獻玉?為什麼古玉里有鳳命殘息?為什麼出事後第一反應不是協助封場,而是搶藥箱、搶古玉?」
雲家暗線代表急了,「那是因為外席污衊雲家!」
烏蝰立刻接話:「雲家現在當然會這麼說。可問題是,證物都經雲家之手。」
這句話落下,廳里安靜了不少。
不是烏蝰說得多高明,而是這句話最戳外席的心。
證物在雲家手裡出問題,雲家就必須解釋。
解釋不了,就有罪。
邢都臉色更冷,「你繞來繞去,還是沒說秦風在哪。」
烏蝰心裡罵了一句。
這個邢都不蠢,知道要把話題拉回秦風身上。
可他已經有準備。
「大人,秦風當然要查。但屬下認為,雲家更要先查。」
烏蝰看向第二觀察人,語速放慢。
「秦風是下界人。他就算拿到通關令,也很難單獨消化藥王谷外圍的利益。可雲家不一樣。雲家有藥師,有本家,有藥路,有人在外圍布置多年。若他們拿到通關令,再以查案名義靠近藥王谷入口,收益最大。」
第二觀察人終於開口。
「你認為雲家想獨吞外圍利益?」
「屬下不敢斷言。但云家最有動機,也最有條件。」
烏蝰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而且,雲家現在越急著自證,越可能做出更出格的事。若不立刻盯住,後面只會更亂。」
這句話是秦風沒教他的。
是他自己加的。
說出來後,烏蝰心裡忽然有點不一樣。
剛才他還只是照著秦風給的路走。
這一刻,他發現自己也能順著局勢往下補。
第二觀察人看了他很久。
烏蝰低著頭,心裡又開始打鼓。
他知道自己說的話有用,但也知道第二觀察人不會輕易信一個監察使。
果然,第二觀察人淡淡道:「你倒是看得清。」
烏蝰立刻低頭,「屬下只是怕外席權威再受損。」
這句話很穩。
不說自己,不說功勞,只說外席。
第二觀察人要的就是這個態度。
邢都還想說話,「大人,烏蝰畢竟剛從燕京回來,他的線索也要查。」
「會查。」
第二觀察人打斷他。
「但云家這條線,也不能放。」
邢都臉色一僵。
第二觀察人抬手,一枚副使印信被執事端了上來。
烏蝰看到那東西,心臟猛地一跳。
他知道副使印信是什麼。
這不是虛名。
有了它,他就能調閱藥王谷外圍巡防記錄、通關令名冊、部分證物封存檔,還能臨時調動執法隊。
這些權限,他以前連碰都碰不到。
第二觀察人看著他。
「烏蝰,從現在起,你暫領雲夢驛案副使之權,專查雲家線。玄止養傷期間,相關巡防記錄、通關令名冊、藥王谷外圍證物封存檔,你可調閱。」
廳里立刻起了低聲議論。
邢都臉色更難看。
雲家暗線代表也急了,「大人,雲家還未定罪,讓他查雲家,恐怕……」
第二觀察人冷冷看過去。
「雲家若清白,怕查什麼?」
對方閉嘴了。
烏蝰上前接印信時,掌心全是汗。
那枚印信落到手裡,不重,卻壓得他心口發沉。
這就是權力?
過去他跑斷腿,也只是給別人遞情報。現在第二觀察人一句話,他就能調人、調檔、查雲家。
他忽然想起秦風的話。
先副使,再暫代。
這第一步,竟然真的到了他手裡。
烏蝰壓下心裡的震動,跪下行禮。
「屬下必不負外席。」
這話他說過很多次。
以前說的時候,是為了保命。今天說的時候,他心裡想的是另一件事。
我得把這個位置坐住。
不能再被邢都這種人隨手踩下去。
會議散去時,邢都從他身邊經過,低聲道:「烏蝰,你最好真查出東西。否則,玄止大人醒來,第一個扒你的皮。」
烏蝰心裡一冷。
換做以前,他會低頭陪笑。
今天他沒有。
他抬頭看了邢都一眼,語氣很低。
「邢執事放心,雲家我會查,玄止大人身邊的巡防帳,我也會一起查。畢竟令牌是在他手裡丟的,誰都繞不開。」
邢都腳步一頓。
他沒想到烏蝰敢頂回來。
兩人對視了一眼。
邢都冷哼一聲走了。
烏蝰站在原地,後背還是有汗,可心裡卻第一次沒有完全發虛。
低頭看著手裡的副使印信。
秦風只給了他幾句話。
就真的過關了。
更要命的是,他第一次嘗到了這種滋味。
不是躲在暗處求活,而是別人開始怕他手裡的權限。
烏蝰回到密室後,關上門,第一件事就是把名冊取出來。
秦九、蘇雪、沈半、錢少。
四個名字已經寫好,只差最後一道副使權限蓋印。
他盯著印信看了很久。
蓋下去,就是真正入局。
不蓋,秦風不會放過他,外席也未必會給他退路。
烏蝰低聲罵道:「我這是被你逼上船了。」
可罵完,他還是拿起印信,重重按了下去。
紅印落下。
外席特級直招採藥隊,名冊生效。
下一刻,氣海里的禁制微微發熱。
不是懲罰,更像一句提醒。
秦風的第二道指令傳來。
「現在,把我的名字寫進外席特級直招名單。」
烏蝰看著已經蓋好的名冊,嘴角動了動。
「早寫了。」
說完這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竟然提前做了。
不是因為禁制催他,是因為他自己知道,這一步必須做。
門外又有人敲門。
「烏副使,藥王谷入口那邊傳訊,丟失通關令權限已經被標紅,所有持令者都要嚴查。」
烏蝰收好名冊,抬頭道:「傳我的令,特級直招採藥隊若持實權令入谷,按調查雲家藥材線放行,陣法驗真,不得人為阻攔。」
門外的人愣了一下。
「是,烏副使。」
烏蝰聽著那聲「烏副使」,心裡一陣發熱。
他坐回椅子,手指慢慢按住印信。
他知道,秦風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