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維護倉的門卡了多年。
蘇烈用肩頂開門,大片鏽灰從裡面掉了下來。
報廢水管堆在牆邊,泵殼拆得只剩外框。幾塊承壓板被腐蝕出孔,錢紹搬起一段管子,鏽渣順著衣服往下落。
「這東西也算貨?」
「危險殘品最低回收重量是一千二百斤。」吳傑看著終端,「管它原來幹什麼,夠重就行。」
「我問的是能不能過門。」
「風哥說能,你就多搬兩塊。少一斤,門都不給你開。」
錢紹沒再抱怨,扛起管子往外走。
平時穿的衣服不便宜,今天算是徹底報廢了。換作幾個月前,肯定要念叨半天。
如今地下局勢沒穩,連袖口破了都懶得管。
蘇烈拖出一隻廢泵殼,放上運輸車。
「重量多少?」
「一千零八十斤。」
「再加兩箱鐵塊。」
沈半夏打開陣材箱,取出一隻密封小瓶。
瓶底只有薄薄一層灰黑切屑,是交易前檢查楚家耐腐陣片時留下的樣本。
錢紹放下鐵箱,探頭問:「就這麼多?」
「嫌少,你去把常九爺搶回來。」
「那還是算了。蕭崢正憋著找楚家麻煩,我現在出去,他沒準把我也當楚家的人。」
沈半夏戴上防護手套,將切屑倒進研磨槽。
「別湊太近。裡面有絕煞殘波,沾到傷口要割肉清理。」
錢紹立刻退開。
「你早說。」
「你不是想學嗎?」
「學東西也得保住手。」
兩人說話間,切屑被磨成細粉。
沈半夏沒有把粉末均勻塗在廢料表面。那樣過於整齊,掃描反而會判斷為人為附著。
她把大半粉末送進腐蝕水管內壁,剩餘部分壓進泵殼裂口,再倒入維護倉找到的黑色廢液。
廢液沿裂縫滲進去,帶出部分鐵鏽。
沈半夏檢查完分布,搖了搖頭。
「還缺運輸塵埃。」
吳傑問:「分揀站的行不行?」
「同一個物流點,當然行。」
蘇烈從外套口袋裡取出一小包灰土。
「剛才經過貨梯時,從運輸車底盤刮下來的。」
沈半夏接過紙包,愣了片刻。
蘇烈平時話不多,做事卻比別人細。進入維護層前,已經想到門禁會檢查運輸痕跡。
「夠嗎?」
「夠了。」
廢料被裝上低矮運輸車。
吳傑按照十年芯冊的事故格式填寫記錄。
貨物編號沿用常九爺最新登記批次。事故類型選擇高腐蝕運輸泄漏,主體材料失效,污染載體回收,損失責任延後追溯。
填到責任人一欄時,吳傑停住了。
「寫誰?」
「代理憑證持有人。」秦風說道。
「常遠山已經把玉牌交出來了。」
「系統記錄里,當前交割仍由他負責。牌在誰手裡,不改變事故發生時的責任。」
吳傑填入常遠山。
「九爺出去以後要是知道,估計會罵得很難聽。」
錢紹推著運輸車過來:「他都丟了十年代理資格,還差這一口鍋?」
「說得也是,債多了,記不清。」
幾人回到門禁前。
漆黑玉牌仍插在第一身份槽。黃色等待燈沒有轉紅,證明系統尚未把長時間未交貨列為異常。
運輸車沿軌道進入掃描區。
第一道紅光從泵殼頂部掃到底部。
【登記貨物重量嚴重不足。】
第二道掃描紋穿過水管和承壓板。
【主體材料完整度低於百分之一。】
第三道檢測開始核對材質。
【回收物主要構成:廢鋼、鑄鐵、運輸載體、腐蝕沉積物。】
錢紹盯著一條條警告,體內氣血已經提了起來。
檢測結果沒有任何客氣話,每一項都在證明這車東西不值錢。門禁要是直接判定偽造,巡檢單位隨時會從裡面出來。
想往前站半步,腳剛抬起,又放回原位。
秦風進掃描區前交代過,任何人不得釋放攻擊氣機。真有問題,也得先看系統怎麼處理。
第四道紅光落下。
泵殼裂口內的灰黑粉末被單獨標出。
【檢測到登記批次殘留波段。】
【原始印記碎片有效。】
【絕煞污染殘留有效。】
沈半夏肩背繃著,沒有開口。
她知道檢測沒結束。真實切屑只能證明這堆廢料接觸過楚家陣材,無法證明陣材為何消失。
掃描開始核對腐蝕痕跡。
黑色廢液的成分、泵殼裂口走向、水管內壁殘留和運輸灰塵,逐項進入結果。
所有數據都是真的,拼在一起,卻指向一場從未發生的運輸事故。
【檢測到高腐蝕污染。】
【危險污染回收重量:一千二百七十四斤。】
【達到最低回收標準。】
控制屏的紅色警告連續亮起。
【常規貨檢失敗。】
【登記實體缺失。】
【五秒內選擇處理方式。】
五。
錢紹手掌壓在褲縫邊,指甲陷進掌心。
他在算門後衝出傀儡時,自己應該先擋左邊,還是右邊!
四。
蘇烈調整呼吸,宗師氣機全部收在氣海內。
他看著掃描區,不再評估破門路線,只等秦風的命令。
三。
沈半夏盯著事故選項。
常規貨檢已經失敗。戰損條款能否覆蓋這次缺貨,她也無法給出十成把握。
舊規則保留至今,調用權限卻掌握在系統手裡!
二。
吳傑把光標移到「殘次品入庫」。
「風哥,確認?」
「確認。損失責任留待上層追溯。」
一。
吳傑按下提交。
控制屏停了兩秒。
紅色警告還在。黃色缺貨提示卻被一條舊版流程覆蓋。
【戰損批次殘留有效。】
【危險污染物達到回收標準。】
【主體損失責任已登記。】
【允許按殘次品完成交割。】
黃色指示燈轉綠。
錢紹胸口那口氣吐了出去,低頭才注意到掌心已經破皮。
「這都能收?」
秦風拔下玉牌。
「系統沒說廢鐵是真貨,它只承認,這些東西屬於一次合法事故的回收物。」
沈半夏望著屏幕上的檢測報告。
每條紅色結果都對。廢鋼是廢鋼,陣材只剩少量粉末,重量也差得遠。
系統判斷準確,卻仍得按照自己的事故規則完成交割。
沈半夏以前研究陣法,總想著如何繞過掃描、如何隱藏材料,又如何讓假波段混進去。
秦風卻把所有問題全攤在系統面前,連「主體完整度不足百分之一」都沒遮。
精度越高,事故證據越完整。
「我算是懂了。」錢紹說道,「假貨做得越真,越容易被查。承認東西爛透了,反倒能進。」
吳傑笑了一聲:「你這話讓賣假貨的聽見,能少走十年彎路。」
「他們又沒有真批次切屑,也沒有十年事故帳。」
門禁完成責任登記後,新的提示出現在側屏。
【高腐蝕殘品入庫,需現場處置。】
【臨時開放危險廢料處理資格。】
【允許人員:代理憑證持有人一名,隨貨處置人員三名,檔案記錄人員一名。】
秦風將名單填入。
玉牌對應代理憑證。
蘇烈、錢紹和沈半夏獲得隨貨處置資格,吳傑負責檔案記錄。
幾人的權限全部受事故範圍限制,不能調用深層門禁,也無法查詢高階檔案。
但至少,他們有了合法身份。
沈半夏檢查臨時權限:「進入後不能離開事故處理區域太遠。超過範圍,會觸發位置覆核。」
「先進去再說。維護區和中轉站都算處理範圍。」秦風說道。
厚重門體向兩側退開。
沒有墓道,也沒有石室。
門後鋪著兩條重型軌道,運輸架沿軌道通向岩層內部。
頂上的工業燈逐排亮起。電機和泵組持續運轉。
幾根黑色管道貼著牆面向下延伸,接口處噴出少量地脈廢氣。
錢紹原本已經做好面對地下遺蹟的準備,眼前的景象卻讓他半天沒說話。
吳傑推著廢料車跨過門檻。
「搞了半天,咱們進的是廠區?」
沈半夏抬頭看向泵組背後的陣紋。
那些陣紋嵌在鋼架和水泥層之間。線路完整,連接方式卻讓她臉色沉了下來。
秦風沿軌道向前走。
重型泵組的轟鳴,從岩層深處傳來。
黑色管道不斷送出廢氣。
牆上的運行表,仍在記錄每一組抽取數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