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您先別掉眼淚。」
林嬌玥放下碗,抽出一塊乾淨的帕子,輕輕按在母親的眼角,聲音放得很輕,
「您能……再跟我細細說說哥哥的事嗎?」
林鴻生原本挺直的脊背猛地佝僂了幾分,臉上的傲氣如同潮水般退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眼底化不開的灰暗。
蘇婉清吸了吸鼻子,嗓音被哽咽撕扯得有些破碎:
「你哥他……他生下來,就和尋常的娃娃不一樣。你小時候,整日裡呆愣愣的,抱著個布偶能坐在門檻上一整天不出聲。可你哥,他那一雙眼睛,亮得嚇人,聰明得簡直像個從天上掉下來的小神仙。」
「他三歲,那會兒字還沒認全,就能一字不落地背下厚厚的一本唐詩;五歲的時候,他不用人教,自己捧著《水滸傳》看得津津有味。你爹平時最愛下西洋棋,教了他規矩,沒過三盤,他就能布下連環局,把你爹殺得滿頭大汗、丟盔棄甲。他從不愛玩泥巴,就喜歡在書房裡擺弄那些奇奇怪怪的瓶瓶罐罐,把你爹花大價錢從西洋帶回來的收音機,拆成一桌子零件,不到半個時辰,又能分毫不差地拼回去……」
林嬌玥靜靜地坐在原處。
一個超脫常理、動手能力強到離譜的妖孽少年形象,在她的腦海中,一筆一划地勾勒出來。
這做派……怎麼聽著,透著一股強烈的、令人背脊發寒的違和感?
一個五歲的孩童,再怎麼聰穎早慧,能過目不忘背誦唐詩尚能解釋為神童。但他去拆卸精密複雜的西洋收音機還能分毫不差地裝回去?甚至在西洋棋盤上殺得一個老謀深算的商海巨賈丟盔棄甲?
這根本不是「聰慧」可以解釋的,這需要成熟的邏輯思維和極強的機械解構能力!
「後來呢……」
林嬌玥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胸腔里翻湧的驚濤駭浪,輕聲追問。
「後來啊……」
蘇婉清閉上眼,身體猶如風中的落葉般微微發顫,眼淚瞬間決堤,
「那年臘月,蘇州城下了一場罕見的大雪。他本就比尋常孩子挑食,身子骨一直單薄。那天夜裡,他突然起了高燒,渾身滾燙得像個火爐,人事不省。」
林鴻生雙眼緊閉,兩行濁淚順著臉頰的溝壑滾落,滴進長衫的衣襟里。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數次,才從嗓子眼裡擠出沙啞至極的聲音:
「我請遍了蘇南蘇北所有的名醫,連西洋醫院的主治大夫都花重金抬到了家裡。可針灸、湯藥全試了,洋人的退燒針也打了……所有的大夫都搖著頭往外走。他們說,這孩子底子太弱,高熱已經把心肺都燒壞了,就算是華佗在世,也無力回天了……」
「我們在他床前守了整整三天三夜,眼淚都快流幹了。」
蘇婉清用帕子死死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但哽咽的聲音早已破碎不堪,
「他就那麼靜靜地躺著,呼吸一點點變弱……連一句完整的話都沒能留給我們……就那麼……在我們眼前,身上的溫度一點一點地冷了下去……」
轟!
大腦深處仿佛有一記重錘轟然落下,砸得林嬌玥眼前陣陣發黑。
周遭的煤油燈火光在她眼中劇烈扭曲、模糊,耳畔除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再聽不見任何聲響。
她死死扣住大腿,指尖冰涼。一股難以言喻的、巨大的震撼,猶如一隻冰冷的大手,死死攫住了她的心臟。
原來……是這樣。
這一切超乎常理的表現,如果剝去那層「天才神童」的外衣,換一個角度去審視呢?
如果,那個五歲的小軀殼裡,裝的根本不是一個孩童的靈魂,而是一個和她一樣,擁有成熟心智、甚至帶著專業知識儲備的成年人呢?!
在這個荒謬的猜測下,答案,簡直呼之欲出。
林嬌玥的脊背上竄起一股細密的寒意,頭皮一陣發麻。
哥哥會挑食,是因為他無法適應那個年代的飲食嗎?
他不喜歡玩泥巴,反而喜歡把自己關在書房裡研究西洋電器,因為那是一個理工科靈魂的本能!
難怪他天資近妖,卻早早隕落……也許是因為這個時空的法則,亦或是那具幼小的身軀,根本承受不住那個強大靈魂的運轉!
「爹,娘……」
林嬌玥的嘴唇微微發顫,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乾澀得像是砂紙在摩擦,
「你們回憶一下,哥哥他……他平時除了這些,還有沒有說過什麼……奇怪的話?或者,做過什麼大人才會做的事?」
「奇怪的事?」
蘇婉清滿臉淚痕,怔怔地抬起頭,雖然不解女兒為何在這個時候執著於細節,但還是努力回想著,
「他……他有一次拿著你爹算帳的帳本,嫌你爹的算盤打得慢。他拿了根炭筆,在紙上畫了一些鬼畫符一樣的小彎勾(阿拉伯數字)和十字架,幾下就把一個月的爛帳算得清清楚楚。你爹當時只當他是文曲星下凡……」
十字架?加減乘除列豎式?!
林嬌玥猛地倒抽了一口冰冷的空氣,胸腔劇烈起伏。
徹底實錘了!
什麼神童!什麼文曲星!
那是和她一樣,跨越了時空,被困在那具幼小身軀里的穿越者!
同類!
在這個孤獨而落後的算盤珠子年代,她竟然曾經有過一個同類!
而這個同類,還是她這具身體未曾謀面的親生哥哥!
可是,他已經死了。
死在多年前的那場風雪裡,連展現光芒的機會都沒有。
一種深刻的、跨越了時空的悲涼與孤獨感,瞬間擊中了林嬌玥。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看著眼前蒼老且充滿哀傷的父母。既然二老早就通過老道士的預言,接受了她「魂魄離體遊歷十年」的秘密,那哥哥的身份,她也沒必要再用什麼「文曲星」的話去糊弄他們了。
「爹,娘……」
林嬌玥一字一頓,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微不可察的戰慄,
「你們既然早就知道,我痴傻的那十年,是去了『另一個世界』學了一身本事才回來……」
她頓了頓,迎著父母疑惑的目光,拋出了那個石破天驚的推論:
「那你們有沒有想過……哥哥他,根本就不是什麼神仙下凡,而是……」
「他……會不會也和我一樣,他的魂魄……也是從『那個地方』帶著學識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