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堂屋,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牆角的座鐘發出機械的「滴答」聲,一下,又一下,像是踩在所有人心臟的鼓點上。
林鴻生手裡的筷子「吧嗒」一聲滾落在地,他卻渾然不覺,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呆呆地看著女兒。
蘇婉清更是如遭雷擊,雙唇微張,那雙總是含著溫潤水汽的眸子裡,此刻寫滿了驚駭與茫然,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們早就接受了女兒魂魄遊歷十年,學了一身本事回來的奇遇。可這件事,他們從未敢往那個早早夭折、讓他們心痛了一輩子的兒子身上去想。
那些被塵封在記憶深處的畫面,此刻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倒灌進腦海。
三歲背唐詩,五歲拆收音機,用鬼畫符一樣的「十字架」算清了堆積如山的爛帳……
過去,他們只當是兒子天賦異稟,是文曲星下凡。可現在,被女兒一語點破,這些被當做「神童」的詭異表現,在兩人腦海中瘋狂地撕裂、重組,拼湊出一個讓他們遍體生寒的真相。
「嬌嬌,你的意思是說,你哥他……」
林鴻生的嗓子像是被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帶著粗糲的劈音,那雙在商場上翻雲覆雨、從未有過半分顫抖的手,此刻抖得不成樣子。
他不是什麼文曲星下凡……
他和你一樣……
他的魂魄……也是從「那個地方」來的?
這句話,像是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夫妻二人的心上。
「砰!砰砰!砰!」
就在這真相呼之欲出、情緒緊繃到極點的一刻,正屋的木門突然被敲響。
「林工!緊急情況!」
門外,趙鐵柱那如同洪鐘般粗糲的嗓音穿透了沉沉夜色,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肅殺與焦灼,蠻橫地劈開了屋內凝滯到幾乎要結冰的空氣。
「張局長派了車就在胡同口!請您立刻前往總局機要室!」
這一聲爆喝,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林嬌玥的頭上。
她腦子裡關於哥哥的種種猜測、那種跨越時空的孤獨與悲涼,瞬間被這聲強烈的軍情警報沖得七零八落。
她猛地回神,眼中的迷茫與震顫在剎那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爹,娘。」她站起身,動作迅速而利落,聲音已經恢復了往日的沉穩與果決,「我得馬上走,你們先別想了,等我回來再說。」
蘇婉清也從巨大的衝擊中驚醒過來,下意識地拉住女兒的手,聲音里還帶著哭腔:「嬌嬌,這……這都幾更天了,有什麼事不能明天……」
「是公事,別攔著。」
林鴻生打斷了妻子的話,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那張儒雅的臉上血色盡失,卻依舊維持著一家之主的鎮定,
「嬌嬌,你放心去,家裡有我。」
他的眼神無比複雜地看著女兒,有擔憂,有驚疑,但更多的是一種不容置疑的信任。
林嬌玥重重地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轉身就朝外走。
「等等!」
蘇婉清追了上去,從衣架上扯下一條厚實的羊絨圍巾,手忙腳亂地往女兒脖子上圍,
「外面風大,別凍著了……你晚飯都沒吃幾口……」
溫熱的圍巾帶著母親的體溫和擔憂,讓林嬌玥那顆被強制冷靜下來的心,又微微一軟。
她反手握了握母親冰涼的手,低聲道:
「娘,放心,我扛得住。你和爹早點休息,別胡思亂想。」
說完,她快步走到院門前,拉開了門栓。
門外,趙鐵柱的臉在廊檐下的光影里,顯得愈發冷硬。他看到林嬌玥出來,只是重重一點頭,言簡意賅:
「林工,車在外面等著,情況緊急。」
「知道了。」林嬌玥應了一聲,跟著趙鐵柱快步走出院子。
寒風呼嘯著灌進胡同,吹得她臉頰生疼。
一輛軍用吉普車沒有熄火,在胡同口靜靜地停著,車燈穿透黑暗,在地上拉出兩道長長的光柱。
車門打開,一個穿著軍大衣的警衛員跳了下來,為她拉開車門。
「林工,請!」
林嬌玥沒有絲毫猶豫,彎腰鑽進了車裡。趙鐵柱則坐上了副駕駛位,像一尊門神,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林工,您坐穩了。」警衛員低聲提醒。
吉普車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猛地竄了出去,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疾馳。
車窗外的景象飛速倒退,化作一片片模糊的光影。
車廂里,暖氣開得很足,但林嬌玥卻覺得一股寒意從心底往外冒。
她的腦子亂成一團。
哥哥。
他也是一個孤獨的「搬運工」嗎?他是不是也曾看著這個落後的時代,感到過無力與絕望?他那幼小的身軀,是如何承載一個成年人的靈魂,又是如何在高燒中被這個時代無情地吞噬?
不,不對。
林嬌玥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劇烈的疼痛讓她瞬間清醒。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張局長,機要室……這麼晚了還來接人,只代表一種可能——出大事了。
是「天盾」計劃的研發出了無法解決的瓶頸?還是……前線又出現了新的、足以扭轉戰局的變故?
她強迫自己將所有關於哥哥的情緒全部壓進心底最深處的角落,大腦開始高速運轉,飛快地復盤著「天盾」計劃的每一個技術節點,預判著可能出現的各種突發狀況。
吉普車一路暢通無阻,直接開進了兵工總局的大院。
院子裡燈火通明,氣氛肅殺,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硝煙般的緊張味道。
車子在辦公樓主樓前一個急剎停下。
林嬌玥推開車門,還沒等站穩,就看到張局長正親自站在台階上等她,身上只穿了一件單薄的中山裝,北風吹得他的衣角獵獵作響。
他的臉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看到這一幕,林嬌玥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知道,自己猜對了。
一定是前線,出了天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