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拆積分輪?」
這個命令,讓在場的所有專家,都以為自己聽錯了。
宋思明第一個從座位上彈起來,衝到林嬌玥面前,失聲喊道:
「林工!不行啊!積分輪是整個彈道計算機的核心!它負責對目標的運動軌跡進行積分運算,推算出未來的位置!把它拆了,整個計算機就徹底癱瘓了!」
「是啊,林工!這可不能賭氣啊……」吳教授也急了,「現在的問題是機電轉換延遲,跟積分輪沒有關係啊!您是不是……太累了?」
他甚至懷疑,林嬌玥是不是因為連續幾天幾夜的高強度工作,導致精神恍惚,下錯了指令。
「我沒瘋,也沒累。」林嬌玥的眼神,清醒得可怕,「我問你們,我們現在要解決的核心問題是什麼?」
「是……是機電延遲。」宋思明下意識地回答。
「沒錯,是延遲。」林嬌玥點了點頭,「是伺服系統那慢了半拍的0.09秒。既然我們無法從『電』和『機』的層面去縮短這個時間,那我們為什麼不能……讓我們的『大腦』,提前替它跑完這0.09秒呢?」
「提前跑完?」眾人更糊塗了。
林嬌玥沒有再解釋,她一把拉著宋思明,快步走到那台巨大的機械計算機前。
指著那個比磨盤還大、上面刻滿了精密刻線的積分輪,對宋思明說道:
「這個輪子每轉一圈,輸出一個積分結果,代表著目標在下一個時間單位的位置。」
「對……」
「那如果……」林嬌玥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近乎妖異的光芒,「如果我在這個輪子的輸出端,再串聯上一個小齒輪呢?」
「這個『預加速齒輪』,齒比不設1:1,設1:1.01,它的作用,就是在積分輪輸出結果的最後一瞬間,將這個結果,強行『加速』百分之一!」
「它輸出的,不再是目標『現在』的位置,而是目標在0.09秒『之後』的……未來位置!」
屋子裡突然連呼吸聲都沒了。
林嬌玥的聲音不大,卻砸得每個人耳朵發麻:
「我們可以用純機械的方式,提前『預判』目標的軌跡!把那該死的0.09秒延遲,直接從物理層面,給抹掉!」
「啪嗒。」
宋思明鼻樑上的黑框眼鏡滑了下來,掉在地上,摔出了一道細小的裂紋。他沒去撿。
所有人都像被釘在了原地。
用一個小小的齒輪,把時間強行往前撥?
這哪裡是在做工程,這是在給時間下套!這是神跡!
「天才……」
宋思明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把這兩個字從喉嚨里擠出來。他彎腰摸索著撿起眼鏡,裂紋擋了視線也顧不上,
「可是林工,這個預加速齒輪,必須跟積分輪嚴絲合縫地咬死,差一微米都不行……」
「陸錚。」林嬌玥沒等他說完,直接點了名。
一直蹲在角落陰影里的陸錚站了起來,他手裡還攥著個擦機油的髒棉團。
他的眼睛,也因為這個瘋狂的構想而亮得嚇人。
「這個加速齒輪,直徑不能超一厘米,重量不能超五克。它的精度,將直接決定『天盾』系統的生死!」林嬌玥目光鎖死他,「齒數,一百零一。我給你一個小時,給我造出來。」
「一百零一齒……」旁邊有個老工匠倒吸了一口涼氣,「這一指甲蓋的地方,千分之一毫米的公差都不能有啊!」
「能做到嗎?」林嬌玥只盯著陸錚。
陸錚沒搭理旁人的議論。
他低下頭,把手裡的髒棉團扔進廢紙簍。接著,把那件早就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工裝外套脫了,露出裡面被汗浸透的粗布襯衫。
他在腰間的帆布工具袋裡摸索了兩下,掏出一把半指長的平頭微型銼刀,又從工作檯上挑了一塊只比黃豆大上一圈的特種鋼坯。
他沒去開工具機,直接走到最靠牆的那把老式老虎鉗前,把鋼坯卡死。
深吸了一口氣。
整個指揮室的人,視線全粘在了他身上。時間在這方寸之地似乎停滯了。
陸錚閉上了眼。
眼皮底下,浮出來的是弟弟陸征那張被硝煙糊滿的臉。
要是當年有這護國的天盾,那小子是不是還能活蹦亂跳地管他要糖吃?
眼角狠狠抽了一下,陸錚猛地睜開眼,手腕一沉。
「沙——」
微不可聞的金屬摩擦聲。
每一下銼削,刀刃推出去的澀滯感都順著指骨傳到肩頭,這種特種鋼硬度極高,稍有不慎,刀口一滑,這塊料就徹底報廢。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指揮室里,落針可聞。
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那個年輕的鉗工,用最原始的工具,挑戰著現代工業的極限。
林嬌玥也靜靜地看著。
她知道,這個任務有多難。
在一個小時內,用純手工的方式,在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鋼坯上,銼出一百零一個均勻分布、誤差不超過千分之一毫米的齒牙。
這已經超出了「技術」的範疇,這需要「信念」。
把對勝利的渴望,把對戰友的承諾,把一個民族不屈的靈魂,全都刻進這一個小小的齒輪里。
五十分鐘後。
陸錚停下了動作。
他的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汗珠,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
他鬆開老虎鉗,用一塊乾淨的絨布,小心翼翼地托起了那個剛剛誕生的、還帶著他體溫的小小齒輪。
他走到林嬌玥面前,攤開手掌。
那枚「預加速齒輪」,在燈光下,閃爍著幽藍色的光芒。
它的每一個齒牙,都像是用最精密的儀器雕刻出來的一樣,完美無瑕。
「幸不辱命。」
陸錚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
說完這四個字,他眼前一黑,身體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陸錚!」
旁邊的陳默眼疾手快,一步上前,將他穩穩地扶住。
「醫護兵!快!」張局長在後頭立刻喊道。
林嬌玥立刻停了動作,視線快速掃過陸錚慘白冒汗的臉和他那隻劇烈抽搐的手。
「林工……我沒事,就是有點脫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