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錚大口喘著粗氣，借著陳默的力道勉強站住腳，硬撐著掀開沉重的眼皮，把攤開的手掌往前遞了遞，
「快……裝上去。」
陳默也順勢搭了一下陸錚的頸動脈，抬頭看向林嬌玥，沉聲匯報導：
「脫力虛脫，人清醒的，沒事。」
聽到陳默的確認，林嬌玥緊繃的下頜線這才微不可察地鬆了半分。她緊蹙的眉頭舒展開來，眼神里飛快地掠過一絲感激與敬重。
「幹得好。去旁邊躺著，別強撐，剩下的交給我。」
林嬌玥輕聲說了一句。直到確認提著藥箱的醫護兵已經衝到了陸錚跟前，她這才伸出手，從陸錚那隻發抖的掌心裡，極鄭重地捏起了那枚齒輪。
燈光下，那枚指甲蓋大小的幽藍色齒輪，一百零一個齒牙泛著冷冽而完美的光澤。入手溫潤，帶著陸錚滾燙的體溫，卻重如泰山。
林嬌玥收回視線，轉過身，快步走到已經拆開了外殼的彈道計算機前。
對準積分輪的輸出軸，她將預加速齒輪按了進去。
「咔噠。」
極輕的咬合聲，卻像是給這頭鋼鐵巨獸接上了最後一段神經。兩個代表著不同時代的齒輪，完美地嚙合在了一起。
「通電，重新測試！」林嬌玥退開半步，聲音貫穿全場。
張局長就站在兩步外，徹底屏住了呼吸。
大屏幕上的深色坐標圖亮起。紅點再次竄進屏幕，速度快得像要撕裂畫框。
所有人的心瞬間懸空。
「雷達開機——信號注入！」吳教授喊出這嗓子的時候，聲音已經完全劈了，帶著破音的顫。
雷達組的幹事猛推拉杆，綠燈瞬間亮起。龐大、狂暴的數據流如同決堤的洪水，順著線纜狂湧進那台兩米多高的機械計算機里。
「咔噠！咔噠！咔噠咔噠咔噠——」
計算機內部，上千個銅質齒輪和連杆再次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瘋狂咬合運轉。這一次，比剛才多了一絲短促的低頻轉音，那是加速齒輪在瘋狂壓榨機械行程。
0.18秒！解算完成！
屏幕上，綠色的十字準星跳了出來。
這一次，它沒有在紅點屁股後面追。它直接橫空出世，死死卡在了紅點前方半寸的必經之路上。
就像冷酷的死神提前張開了網，看著獵物自己撞進來。
「滴——」
紅點一頭扎進綠色十字的正中心。
完美重合。
整個屏幕，瞬間被耀眼的白光所吞噬！
「抓……抓住了？」
宋思明喃喃了一聲，突然腳下一軟，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他仰頭看著屏幕，嘴巴咧開，眼淚混著灰塵全淌進了嘴裡，又哭又笑。
「干他娘的！！」
高建國在模擬艙里一腳狠踹在艙門上，震得液壓泵哐當直響，眼眶漲得通紅。
吳教授站在控制台後方，一雙手抖得厲害，索性胡亂用滿是油污的袖子去抹眼睛，可怎麼抹視線都是糊的。
最後，這位一輩子把克制寫在骨子裡的學術泰斗，猛地轉過身去，面朝白牆，肩膀劇烈地一聳一聳的。
值了！哪怕現在就讓他死在這車間裡，也他媽值了！
張局長兩眼通紅，視線落在屏幕上那片逐漸消散的白光上，連呼吸都忘了。
七天七夜啊！
這幫他豁出老臉從全國各地搜羅來的「瘋子」，用一台台最原始的破機器，一雙磨出鮮血和老繭的手……硬生生給這共和國脆弱的天空，敲打出了一面神盾！
一面能把那些昂起頭顱不可一世的西方鋼鐵怪物，直接揍下來的神盾！
林嬌玥站在原地，聽著周圍這些平日裡再理智不過的專家們徹底失態的宣洩。她沒有動，只是輕輕張開嘴，將憋在肺腑里許久的那口濁氣，長長地吐了出來。
一直僵硬緊繃的後背，終於在這一刻徹底鬆軟下來。她的嘴角一點點上揚，浮起了一絲髮自內心的、夾雜著疲憊的真實笑意。
她轉過頭，看向還靠在摺疊椅上的陸錚。
醫護兵正端著水杯餵他。
陸錚偏過頭，越過人群看著大屏幕。那張毫無血色、慘白如紙的臉上，綻放出一個連臉上的紋路都透著痛快的笑容。他看著林嬌玥的眼睛，嘴唇沒出聲，只是做了一個口型：
「贏了。」
林嬌玥笑著，鄭重地點了點頭。
是的，贏了。
我們贏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伸手拽過桌上的廣播通訊麥克風。清了清因為連日熬夜而乾澀發緊的嗓子，用盡全身力氣，把每一個字咬得極重：
「『天盾』全系統聯調，測試結果——成功！」
「我宣布，『天盾』計劃，研製成功！」
隨著麥克風裡的電流聲切斷，整個指揮室、不，是整個九零九所的廠區，瞬間被山呼海嘯般的狂嘯聲徹底淹沒！
工程師、軍代表、警衛員……所有人都不管不顧地衝出操作台。有人死死抱在一起，有人又蹦又跳，帽子、記錄板、扳手、鉛筆，所有手邊能抓到的東西全被拋向了半空！
就在這片幾乎要把屋頂掀翻的狂歡聲中——
「鈴鈴鈴鈴鈴——！」
在旁邊那間被單面玻璃隔開的辦公室里，辦公桌上那台接通軍委最高級別的紅色加密電話，突然響起了一陣急促的鈴聲。
這聲音透過門縫鑽出來，就像一把冰冷的剔骨刀，猛地扎進了張局長的神經。
張局長臉上狂喜的肌肉瞬間僵住。他猛地回過頭，越過人群，正正對上林嬌玥剛剛收斂起笑容的視線。
這個節骨眼，在這個該死的半夜三點，紅色專線響了……絕不是報喜。
張局長一把扒開擋在前面的幹事，三步並作兩步衝進辦公室，一把抓起了那隻燙手的紅色聽筒。
因為手心裡全是因為緊張出的冷汗，聽筒第一下居然滑脫了，重重磕在桌面上。他又猛地一把撈起來，按在耳朵上：
「喂！我是老張！」
門外的喧鬧還在繼續，但林嬌玥的心頭卻猛地一沉，一種不好的直覺像蛇一樣爬上後背。
她快步跟了過去，推開辦公室虛掩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