鴨綠江畔，七號補給基地。
夜色沉得像化不開的墨。江面刮過來的寒風夾雜著冰碴子，刀子似的往人領口裡猛灌。
整個基地看起來依舊維持著日常的運轉，卡車碾過凍土的咯吱聲、搬運物資的悶響交織在一起，一切井然有序。但若是靠近了看，便能發覺氣氛繃得嚇人。巡邏哨兵的步子邁得比平時重，暗處，無數雙熬得布滿紅血絲的眼睛正緊緊盯著漆黑的夜空。每個人連呼吸都不敢大聲，生怕喘氣重了，就會扯斷那根繃到極限的弦。
在一個偽裝成防空炮陣地的土丘後面，一套龐大而猙獰的系統，已經悄無聲息地扎進了凍土裡。
三座巨大的雙聯裝高射炮，外殼泛著冷幽幽的金屬光澤，如同蟄伏在雪地里的巨獸。炮口斜指蒼穹，底座上粗大的液壓管線和電纜像扭曲的血管，一路延伸到後方一個半埋在防空洞裡的卡車車廂里。
車廂內，燈泡的光被罩了一層深色玻璃紙，光線昏暗。
林嬌玥坐在總控制台前，身上裹著件寬大的軍大衣，手裡甚至還捂著個有些掉漆的軍用暖水壺。她神情冷靜，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上跳躍的數據。那眼神，像極了前世在大廠熬夜查殺致命bug時的冷酷——趕緊解決，早點下班。
她的身後，宋思明和吳教授的團隊正在做最後排查。空間逼仄，加上設備散發的熱量，讓幾個知識分子額頭上都悶出了細汗。
「報告林工，彈道計算機預熱完成。」宋思明咽了口唾沫，死死盯著面前還在嗡鳴的機械齒輪，「機械結構，運行平穩！」
「伺服系統液壓正常！火炮驅動系統……已解鎖！」陸錚攥著老虎鉗的手指關節都在泛白。
車廂內，一道道回聲有些乾澀，卻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林嬌玥放下暖水壺，指腹在冰涼的通訊器金屬外殼上摩挲了兩下，按下通話鍵。
「高建國，陳默，你們那邊情況怎麼樣？」
通訊器里傳來呼嘯的風聲，夾雜著電流的嗞啦聲。「報告林工！」高建國的 大嗓門立刻響了起來，即便隔著電波，也能聽出他因為過度亢奮而變粗的喘息，「試驗防空營一連、二連、三連，全部壓進戰壕了！炮彈全在膛里卡著！就等您一句話！」
「我這邊也準備就緒。」陳默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沉穩，但字咬得很重，「外圍觀察哨全放出去了。沈科長的人，半小時前就已經摸進了後勤處的關鍵位置。那些暗處想搗亂的『魚』，隨時可以收網。」
「很好。」林嬌玥往椅背上靠了靠，「所有人，關閉無線電通訊，進入絕對靜默。記住，我不喊打，誰也不准給雷達漏半點底牌。」
「是！」
切斷通訊，指揮車裡瞬間只剩下電子管和機械齒輪運轉的低沉嗡鳴，壓得人心口發悶。
陣地前沿，高建國趴在凍得硬邦邦的掩體後頭。呼出的熱氣在下巴的胡茬上結了一層白霜，他用凍僵的手背蹭了蹭望遠鏡的目鏡，忍不住壓低聲音嘀咕：「老陳，你說那幫洋鬼子，真能大搖大擺從咱們頭頂上過？這他娘的不是伸著脖子來挨刀嗎？」
陳默正伏在一旁的彈藥箱上，用一根快握不住的紅藍鉛筆在軍用地圖上畫了條筆直的線。聽見高建國的話，他連頭都沒抬：
「他們一定會來，而且會原封不動地照著這條線飛。」
「為啥？」
「因為傲慢。」陳默把鉛筆往地圖上一扔，拿過望遠鏡看向北方漆黑的蒼穹，「在他們眼裡，咱們地上的這些炮，就是一堆碰運氣的燒火棍。越是打重要目標，他們越圖省事，怎麼飛最快最省油，他們就怎麼飛。這叫直線突防。」
陳默停頓了一下，扯了扯僵硬的嘴角：「在他們的操作手冊里，壓根就沒有『規避地面火力』這個詞。因為他們認定，我們絕對摸不到他們的高度。」
高建國沉默了，捏著工兵鏟的手指用力到發青。是啊，憋屈。前線被炸爛了多少補給，多少戰友連敵人的影子都沒看清就沒了，就是因為夠不著。
「不過……」陳默的視線冷冷地定在夜空里，眼神像狼，「今天，這本操作手冊，該燒了。」
就在這時，指揮車裡的雷達屏幕上，一記尖銳的電子蜂鳴驟然響起！
一個刺眼的綠色光點，突兀地從屏幕邊緣跳了出來！
「來了！」吳教授猛地往前一撲，差點撞翻了旁邊的茶缸。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眨眼的功夫，十二個光點排成一個「品」字形編隊，以超過九百公里的恐怖時速，形成一條筆直的航線，像一群嗜血的蒼蠅，直撲七號基地！
那條航線，分毫不差地踩在林嬌玥畫出的「死亡航線」上！
與此同時，萬米高空之上。「幽靈」轟炸機編隊的領航機駕駛艙內，機長詹森上尉正百無聊賴地嚼著口香糖，軍靴大喇喇地架在儀錶盤下方的邊緣。
「夥計們，打起精神來。」他按住喉麥，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輕佻，「馬上就到今天的主菜了。總部說了，下面是他們最肥的補給站。讓咱們丟幾顆大號炮仗，給地下的泥腿子們開個篝火晚會！」
頻道里瞬間爆出一陣肆無忌憚的鬨笑。
「頭兒，底下的雷達好像開機了。還是那些像拖拉機一樣慢吞吞的米波雷達。」尾艙的雷達官看著儀錶盤，不屑地吹了個口哨。
「管它幹嘛。」詹森換了個更舒服的坐姿，手隨意地搭在投彈閘門上，「等他們搖著輪子把炮口轉過來，咱們早回基地喝啤酒了。各單位注意，繼續保持航線，準備開艙門——」
「收到！」
他甚至連往下看一眼的興致都沒有，完全不知道，一張由超越這個時代的數據與鋼鐵編織而成的絞肉網，已經在雲層之下張開了獠牙。
指揮車裡，林嬌玥看著屏幕上越來越近的十二個光點，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線性雷達，全功率鎖定。」
「彈道計算機，數據鏈併網。」
「機械解算，完成。」
她微微直起身，拇指懸在通訊器那顆紅色的發射鍵上，停了半秒，隨後重重按了下去。
「各單位注意。」
她清冷、平靜，卻帶著絕對壓制力的聲音，清晰地砸進了每一個炮位、每一個戰壕的耳朵里。
「準備……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