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神,不像是看到了什麼了不得的寶貝,倒像是在看一件……設計得不怎麼樣的、充滿了缺陷的工業品。
「林工,您……」陸錚忍不住開口問道,「這東西是不是……比我們的厲害很多?」
林嬌玥回過神,看了看周圍眾人那既震撼又有些失落的表情,她忽然明白了他們的想法。
她笑了笑,指著那些密密麻麻的電子管,開口說道:
「你們覺得,這東西很先進?」
「難道不是嗎?」一個年輕的技術員小聲反問道。
「光這上面密密麻麻的真空管,少說也有上百個。咱們全所攢半年都湊不出這麼多高規格的洋管子……」
「不。」林嬌玥搖了搖頭,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這東西,不是先進,只是……走了另一條路而已。而且,是一條彎路。」
「彎路?」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們看,」林嬌玥指著那些電子管,「這東西叫真空電子管,原理誰都懂,是利用電場控制電子的流動,來實現信號的放大和開關。在他們手裡,確實把射擊解算往前推了一大步。」
「但是,」她話鋒一轉,「它的缺點,同樣是致命的。」
「第一,體積大,功耗高。你們看,光是驅動這麼一個炮塔,就需要上百個電子管,以及一整套複雜的供電和散熱系統。這導致它的重量和體積,都極為驚人。你看——」
林嬌玥抬腳踢了踢下面那組笨重的銅製散熱管和高壓供電模塊,
「半個機尾的空間,全拿來給它當保姆了。重,死沉,裝在飛機上就是硬拖後腿。」
「第二,壽命短,易損壞。」
「電子管本質上就是個精密的玻璃燈泡,對衝擊和震動非常敏感。在戰場這種高強度的環境下,任何一次劇烈的機動,都可能導致它失效。你們再看這裡……」
她指了指炮塔里幾個已經碎裂的電子管,
「這架飛機之所以沒能反擊,很可能就是因為在被我們第一輪炮火的衝擊波波及時,它的火控系統,就已經因為震動而部分失靈了。」
「最重要的一點,」林嬌玥的目光掃過眾人,
「它非常害怕電磁干擾。像我們今天使用的線性相控陣雷達,在進行全功率掃描時,會產生強大的電磁脈衝。這種脈衝,對於電子管電路來說,就是一場災難,足以讓它徹底癱瘓。」
「所以,我們的『天盾』能贏,不是僥倖。是因為我們的機械式計算機,雖然看起來『原始』,但它穩定、可靠,不受任何電磁干擾。在殘酷的戰場上,能穩定發揮作用的技術,才是好技術。」
林嬌玥的一番話,讓在場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他們之前只看到了敵人技術的「先進」,卻沒有看到其背後隱藏的「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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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林工,既然電子管是彎路……咱往後總不能一直拿齒輪跟人家的高速噴氣機死磕吧?我們的方向,到底該往哪兒走?」
宋思明不知何時也趕了過來,他扶了扶眼鏡,虛心地問道。
「我們未來的方向,既不是機械計算機的老路,也不是這條電子管的彎路。」
林嬌玥目光掃過這幫滿臉泥污、眼眶熬得通紅的軍工人,清脆的聲音在曠野里格外清晰:
「我們要找的,叫『半導體電晶體』。那東西,體積能做到電子管的千分之一,功耗只有幾百分之一,沒有玻璃殼,沒有燈絲,摔不爛,震不壞。」
「只要把這東西摸透了,今天塞滿大半個機尾的火控系統,未來能縮成一個鐵盒子,甚至巴掌大的一塊板子。到時候,別說高炮、坦克,就算是單兵懷裡抱著的步槍,都能裝上屬於它自己的解算大腦。」
林嬌玥頓了頓,呼出一口白氣,眼底閃過一絲只有她自己才懂的野心:
「我們要做的,不是跟在洋人屁股後面吃灰,費勁巴拉去逆向仿製他們的舊貨。我們要直接跳過電子管這個時代,一腳踏進半導體微電子的門檻里去。」
「等咱們的大腦造出來的時候……該頭疼、該失眠、該做噩夢猜咱們到底是怎麼造出這些神跡的,是他們。」
風聲在泥沼地里似乎停了一瞬。
換作是一年前,要是有人敢在九零九所這群全國最頂尖的專家面前,大言不慚地說要「直接跨越一個時代」,宋思明絕對會推推眼鏡,覺得這人是在痴人說夢。
搞工業不是神話志怪,每一個微米、每一道回火工序,都是前人拿命和時間堆出來的,憑什麼你說跨代就能跨代?
可現在,宋思明盯著林嬌玥那張被凍得發白卻平靜異常的臉,喉結艱難地上下滾了滾。
他腦子裡閃過這短短一年裡發生的事。
從學院相識到九零九所,從高射炮、火控雷達到現在的'天盾',那一黑板強行預判敵機軌跡的卡爾曼濾波矩陣;那違背了材料學常理,卻完美化解炸膛危機的動態阻尼公式;還有幾天前,那枚硬生生從物理層面抹除零點零九秒延遲的預加速齒輪……這樁樁件件,哪一個不是在閻王殿門口用純粹的硬核算力把不可能硬生生變成了事實?
一次是走運,兩次是奇蹟。
那把這些連外國人都沒摸到門道的東西,全當成破爛一樣隨手拋出來呢?
宋思明手裡的記事本被他捏得變了形,紙頁邊緣深深陷進掌心裡。
是了。
她既然能用一把銼刀、幾張算紙,把西方人引以為傲的「幽靈」從萬米高空拽下來摔成廢鐵,那她嘴裡那個聽起來像天方夜譚的「電晶體」,就絕對不是大話!
她不是在畫餅!!
她是真的看見了那個時代,並且正拽著他們這群土包子的衣領,死命往前拉!
宋思明深吸了一口帶著焦糊味的冷氣,原本死磕理論、刻板執拗的世界觀,在這一刻被徹底粉碎,又以一種更為狂野的姿態重塑。
不僅是他,旁邊的吳教授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陸錚沒說話,只是把凍僵的手在沾滿油污的工裝褲上使勁蹭了兩下,原本因為自卑而微微佝僂的脊背,不自覺地挺得筆直。
現場沒有一個人出聲質疑。
他們是搞基礎工業的,比誰都清楚國家的底子有多薄。但也正因為他們是真懂技術的,他們此刻更清楚,眼前這個十六七歲的姑娘,腦子裡裝著一個怎樣深不見底的龐大宇宙。
陸錚、宋思明,以及泥地里所有的技術人員,此刻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女孩,眼神里已經不再是單純的敬佩與感激。
那是一種近乎狂熱的信仰。
他們意識到,自己跟隨的,不僅僅是一個天才工程師。
而是一個,能硬生生撕開歷史的黑幕,帶著整個國家彎道超車的領航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