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徹底蓋住了這片泥濘的荒原。
七號基地里,後勤部特批了一頓戰地加餐。
劫後餘生的戰士,和九零九所熬紅了眼的工程師們,裹著帶著硝煙味的大衣,三三兩兩地蹲在背風的沙袋堆旁。大鐵鍋里熬著濃稠的雜糧高粱粥,裡面破天荒地倒進去了幾盒繳獲的牛肉罐頭,混著凍得發蔫的白菜葉子在滾水裡翻騰。
沒有酒,大家就端著被子彈磕掉漆的搪瓷缸,用滾燙的肉湯往下順干硬的餅子。即便如此,那股子混著肉香的熱氣,硬生生把這剛經歷過生死的黑夜捂出了幾分活氣。
林嬌玥沒待在人堆里。
那股子擁擠和熱氣,熏得她有些透不過氣。她悄悄順著營地邊緣的鐵絲網,摸到了一處背風的小山坡上。
山坡下,篝火把半邊天都映得發紅。山坡上,卻冷得只剩一地枯草,還有頭頂那輪亮得發白的月亮。
她從寬大的軍大衣口袋裡摸索了兩下,拿出了那枚幽藍色的「預加速齒輪」,另一隻手,則捏著那本封面上刻著粗糙「HOME」字樣的筆記本。
金屬的齒輪硌著指腹,冰涼。筆記本紙頁的邊緣有些毛糙,帶著陳舊的紙墨味。
她低頭盯著這兩樣東西。兩個世界、兩種截然不同的溫度,在掌心裡來回撕扯。
自己到底是誰?
是那個窩在出租屋裡,一邊寫著代碼一邊等外賣的林嬌玥?還是眼前這個,一揮手就能把萬米高空上的帝國神話撕成碎片的林工?
風吹得草葉「簌簌」響了兩聲。
「在想家?」
一個沒什麼起伏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在身後幾步外響起。
林嬌玥後背一僵,手指下意識把那本筆記往大衣里一攏,猛地轉過頭。
是陳默。
這人身上還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軍裝,沒戴帽子。他不知道什麼時候離開了篝火堆,走路一點聲音也沒出。借著月光,能看到他手裡正攥著兩個烤得表皮開裂、還冒著絲絲熱氣的土豆。
他沒再往前走,就站在半明半暗的陰影里,停了兩秒,才把拿土豆的右手往前遞了遞。
「炊事班那邊的煙太嗆……烤得有點過了。」
他開口,聲音有些低,似乎在解釋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林嬌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兩個土豆,繃緊的肩膀慢慢鬆了下來。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她沒去戳穿這連三歲小孩都騙不過的理由。以他的性子,哪怕子彈擦著頭皮飛過去,他也能端著槍紋絲不動,能被炊事班的油煙給嗆出來?
「謝了。」她走近半步,接過來。
手指不小心碰到土豆滾燙的裂口,燙得她倒抽了一口涼氣,下意識捏住了耳垂。
陳默看了她的手一眼,沒吭聲,只是在她旁邊隔著半臂的距離,找了塊平整的石頭坐下。他也沒去接她剛才的話茬,就那麼低著頭,兩根滿是老繭的手指捏著土豆皮,一點一點往下剝。
夜風從兩人中間穿過去,帶著一點沒散盡的硝煙味。底下喝湯砸吧嘴的動靜被拉得很遠。
「是啊。」林嬌玥咬了一小口土豆,沒抬頭,像是對著空氣里飄散的熱氣說話,「在想家。」
她停了一下,把嘴裡的東西咽下去,抬眼去看那輪亮得過分的月亮。
「就是不知道……在想哪一個。」
這句話說得太輕,連尾音都被風吹碎了。換做任何一個人,可能只會當做是發癔症。
但旁邊剝土豆的聲音,停了一下。
陳默轉過頭。月光毫無遮攔地打在林嬌玥的側臉上,把她睫毛的陰影拉得很長。那雙在指揮室里永遠冷得像精密儀器的眼睛,此刻卻蒙著一層他從沒見過的、仿佛找不到落點的大霧。
陳默的喉結上下滾了兩圈。手裡的土豆皮被他捏碎了。
有些東西,他其實早就察覺到了。從第一次見面臨危不亂的眼神,到圖紙上那些超乎認知的公式,再到她身上永遠用不完的精力和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習慣,以及,她拿出來的那些東西……所有的線索拼湊在一起,指向一個荒謬到連小說都不敢寫的結論。
她,根本不屬於這裡。
「林工。」陳默開了口,聲音有些發啞。
林嬌玥沒動,指尖死死扣著大衣的布料,呼吸都慢了半拍。她甚至在腦子裡飛快過了一遍:是被當成特務?被抓去切片?還是被當作怪物燒死?
「有區別麼。」
陳默看著她,那雙像深潭一樣的眼睛裡,連一絲波瀾都沒起。
林嬌玥猛地轉過頭,撞進他的視線里。
「哪一個家,有區別麼。」陳默把剝好了一半的土豆換到左手,在軍裝褲上隨意蹭掉右手沾上的灰,「你的來路,我不知道,也沒打算知道。」
他頓了頓,移開目光,看向山下連綿的營房。
「我只知道,要不是你,在黑風口那一年,這基地里一半的人早就埋雪裡了。要不是你,我和老高他們,現在連灰都剩不下。就在幾個小時前,要是沒有你……」
他停住,下頜的肌肉咬緊了一瞬,才接著開口,聲音壓得很實。
「這片陣地,現在已經成平地了。」
夜風還在吹,這句話卻重重砸在了草葉上。
「過去,屬於你的那個家。」陳默再次轉過頭,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鄭重,「但你的現在……屬於我們。屬於這些拿著老掉牙漢陽造、還在前線拿命填的人。」
「這就夠了。」
說完,他沒再看林嬌玥,低下頭,狠狠咬了一大口手裡的土豆。仿佛剛才說的,只是明天天氣如何這樣無關緊要的廢話。
林嬌玥呆呆地坐在原地,耳邊嗡嗡作響。
那句「這就夠了」,像是一把重錘,把她心底一直懸著的那塊最沉的石頭,生生砸了個粉碎。
沒有質問,沒有懷疑。
他在用一種只有軍人才懂的、最硬核的方式告訴她:我不在乎你的來處,我只認你在這個國家站穩的腳跟。
過了好半天。
「噗嗤。」
林嬌玥突然樂了。她沒管什麼形象,張開嘴,狠狠在手裡的土豆上咬了一大口,腮幫子撐得鼓鼓的。
「你說的對。」她嚼著東西,含糊不清地嘟囔,「有區別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