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口咽下去，她轉頭，一雙杏眼亮晶晶地盯著陳默手裡的另外半個。
陳默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土豆，又看了看她，嘴角忍不住扯開一點弧度，乾脆利落地把剩下的半個也遞了過去。
「哎哎哎！陳營長！林工！好啊，你倆躲這兒開小灶呢！」
底下突然傳來一陣咋咋呼呼的喊聲。
高建國和宋思明深一腳淺一腳地從坡下爬上來。宋思明那副黑膠框眼鏡歪在鼻樑上，手裡拿著兩根烤得焦黑的苞米，高建國則乾脆拎著個老舊的軍用水壺，大衣領子敞著，裡頭的襯衫解了兩顆扣子，腦門上還冒著熱汗。
「林……林工！來，嘗嘗這個！老鄉送的，甜！」
宋思明把苞米往林嬌玥面前一杵，剛才看著雷達鎖敵時亢奮的勁兒還沒過，眼神亮得嚇人。
「吃什麼苞米！今天必須整一口！」
高建國一把推開宋思明，粗大的手指擰開那乾癟的軍用水壺，一股刺鼻的烈酒味瞬間散開，
「我軟磨硬泡從後勤老李那兒刮下來的最後兩口土燒！為了天盾！為了那幫被炸得連渣都不剩的洋鬼子！也為了林工！」
他四下摸了半天，沒找著缸子，乾脆把那隻剩小半截的軍用水壺遞到林嬌玥跟前。
林嬌玥沒推辭。她看了一眼高建國，又看了看旁邊站起身的陳默，伸手穩穩接住了水壺。
沒有高腳杯，沒有宴會廳。就在這荒風野草的山坡上。
「敬天盾！」高建國扯著嗓子吼。
「敬……敬科學！」宋思明舉著半截苞米跟著喊。
陳默看了林嬌玥一眼，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敬我們。」
林嬌玥垂下眼，看了看水壺裡晃蕩的渾濁酒液，再抬起頭時，眼底一片清明。
「敬我們的時代。」
說完，她沒猶豫，仰起頭直接灌了一口。
火辣辣的刀子順著喉管直接扎進胃裡，嗆得她眼眶瞬間泛紅。但這股辣意，卻把這十八九歲身體裡最後的一絲怯懦給燒得一乾二淨。
就在這時，兩道刺眼的車燈光束，像兩把利劍，突然從底下的土路上生生劈了過來，直刺山坡。
一輛軍用吉普車連喇叭都沒按，輪胎在泥地里瘋狂打滑，帶著悽厲的引擎轟鳴，一頭扎進了基地指揮部的門口。
林嬌玥還沒咽下去的半口酒卡在喉嚨里，嗆咳了一聲，她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這麼晚，不亮身份、直接沖卡的吉普車？
「走。」
她抬起手背一把抹掉嘴角的酒漬，寬大的大衣下擺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沒有多餘的廢話，她轉身就朝山坡下快步走去。
身後的陳默和高建國等也立刻意識到了不對勁，收了水壺，迅速跟上。
幾人剛快步走到半腰，手電筒的光柱就晃了過來。迎面撞上了正往上跑的趙鐵柱。
「林工！」趙鐵柱狠狠咽了口唾沫，聲音緊繃，「京城來的機要專員！帶著軍委最高權限直接下發的絕密指令，說必須見您。人現在就在指揮部等著，一步都不肯挪！」
林嬌玥眼皮猛地一跳，沒回話，只是腳下的步子邁得更快了。
幾分鐘後，一行人趕到指揮部門外。陳默三人很識趣地停在台階下負責警戒。林嬌玥獨自上前，一把掀開厚重的軍用門帘，走了進去。
屋裡的溫度似乎比外面還低。
裡面已經站了好幾位肩上將星閃耀的前線指揮官。他們原本正在低聲交談，看到林嬌玥進來，聲音戛然而止。這些打了一輩子仗的老將軍們，此刻看向她的表情十分複雜——有震撼，有敬畏，還有一絲按捺不住的好奇。
那個從京城連夜趕來的機要參謀，眼下掛著濃重的烏青。一見到她，立刻快步上前，從緊緊抱在胸前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個用火漆密封的牛皮紙文件袋。
他深吸了一口氣，雙手捧著，鄭重地遞了上來。
「林工，這是軍委首長直接下發的絕密文件，請您親啟。」
林嬌玥沒說話，伸手接過文件袋，在手裡掂了掂。不厚，很輕，但壓得人指尖發麻。
她低頭去摳那層火漆封口。手指因為剛才在山坡上吹了風，有點僵。摳了兩次，才把那層紅色的印泥剝開。
她抽出裡面單薄的文件。
文件的抬頭，沒有多餘的套話，直接印著幾個醒目的黑體大字：《關於成立國防科學技術委員會的決定》。
她的目光快速向下掃去。
當看到附件里的擬任委員名單時，捏著紙張邊緣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紙頁被摁出了一個清晰的摺痕。
在「總技術顧問」那一欄，赫然寫著三個字——林嬌玥。
沒有副職，沒有暫代，直接任命她為國防科委的總技術顧問？
這擔子，可比一個「天盾」計劃，要重出千百倍。
她沒吭聲，繼續往下看。文件的最後，附著一份草擬的、需要新委員會優先攻關的重點項目清單。
清單的第一個，代號被加粗標註——「541工程」。
項目名稱：中近程地對地彈道飛彈。
看到這個項目名稱，林嬌玥的呼吸明顯地停滯了一瞬。周圍煤油燈的燃燒聲仿佛被拉遠了。
飛彈！
他們竟然真的敢想！
在這個連最基礎的卡車發動機都還造不利索，精密工具機還得靠手工打磨的年代，這群人，居然就要直接向著現代工業金字塔頂端的那顆明珠伸手？
這步子，邁得大得幾乎要扯斷這個國家剛剛癒合的韌帶。
但不知為何，她喉嚨里那股還沒散去的酒精味，突然就重新燒了起來。連帶著她的血液，都在這一刻，不受控制地沸騰滾燙。
還有什麼，比親手為一個一窮二白的國家，用算紙和齒輪，生生鍛造出足以屹立於世界民族之林的鎮國神器，更讓人頭皮發麻的呢？
「林工，」機要參謀見她半天沒翻動紙頁，小心翼翼地出聲打破了安靜，「軍委首長的意思是，這件事干係重大，想先聽聽您的初步意見。如果有困難……」
林嬌玥猛地合上文件，將紙頁貼著胸口收好。她抬起頭，環視了一圈在場那些緊緊盯著她的將軍們。
「我的意見，只有六個字。」她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砸在每一個人的心坎上。
「可以搞，必須搞。」她停頓了一下，眼底那股子瘋狂的野心不再掩飾，「而且，得馬上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