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
一聲極輕、極平滑的摩擦聲在檯面上響起。
幾個老工匠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周師傅完全憑著肌肉記憶和林嬌玥點破的那個竅門,順著弧面走了一刀。
沒有生澀的卡頓,極其連貫。
片刻後,周師傅手腕一收,扯過一塊細棉布把碎屑擦淨。
「拿去測。」他吐出一口濁氣,額頭上全是汗。
旁邊一個年輕的學徒工咽了口乾沫,顫著手把零件夾起來,放到了光學投影儀下。
當那條被放大了數百倍的函數曲線,清晰地投射在幕布上時,圍在機器旁的十幾個人,齊刷刷地沒了動靜。
金屬邊緣的黑線,和幕布上那根理論基準線,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了一起。
連半個絲的偏差都沒露出來!工具機吃不準的那個死角,被周師傅這一刀,結合精準的理論數據,補得完美無缺。
學徒工的千分尺滑脫了,「噹啷」砸在鐵面上,他根本沒管,嘴唇直哆嗦:
「成……成了!嚴絲合縫!」
周師傅死死盯著幕布,長長舒了一口氣。他轉頭看向林嬌玥,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近乎敬畏的神色。
他服的不是林嬌玥的力氣,而是她那顆腦袋。那顆能把鋼鐵機器的毛病看透、能把數據和老手藝完美揉在一起的腦袋!
「機器有上限,但人腦子和手藝沒有。」
林嬌玥看著幕布上的合格曲線,平靜地拍了拍周師傅的胳膊,
「老規矩,宋思明出補償數據,各位師傅按手感找補偏量。這幾個月,辛苦各位了。」
說罷,她轉身朝門口走去。
門帘落下。一號車間裡,再也沒人發愁抱怨。陸錚那一頭的冷水像是被澆成了熱血,他搓了搓臉,重新坐回台子前。周圍的老工匠們看著桌上的數據表,眼裡的光亮得嚇人,手裡的動作越發穩准狠。
解決了計算機的加工壁壘,林嬌玥的腳步沒有停。她抬起頭,看向了夜色中基地的深處。
骨架已經撐起來了,接下來,得去死磕最要命的「眼睛」了……慣性制導的核心元件——陀螺儀。
如果說,機械彈道計算機是「東風」的大腦,那麼陀螺儀,就是「東風」的內耳。
它是這枚飛彈在脫離地球重力干擾的極高空,感知自身姿態、辨別方向的唯一依靠。
這東西的原理真說起來也不複雜——就是一個高速旋轉的轉子。
根據角動量守恆定律,只要它轉起來,它的旋轉軸就會永遠指向一個固定的方向,不管是颳風還是地震,都不受外界干擾。
就像一個永遠不會迷路的孩子。
但理論終究是理論。真落到圖紙和車床上去,現實根本不跟你講道理。
地球上有重力,空氣有阻力,軸承有摩擦力。任何一個比頭髮絲還微小的因素,都會導致陀螺儀的旋轉軸發生偏離。這個偏離,在工程上叫做「漂移」。
陀螺儀在地面上哪怕只漂移了一微米,經過一千公里的飛行放大後,最終的落點就可能偏出去好幾公里。一發偏出幾公里的飛彈,那不叫武器,那叫大型竄天猴。
所以,製造陀螺儀最要命的難點,根本不在於怎麼讓它轉起來,而在於如何讓它在轉起來之後,把漂移率固定在一個可控的範圍里。
這就又繞回了那個把所有人逼得吐血的老問題上——精度。
「林工……參數,我們全試過了。」
宋思明站在林嬌玥的辦公桌前。他眼底熬出了濃重的烏青,手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連帶著推眼鏡的手指都在發顫。
「陸師傅他們帶著人熬了三個通宵,用目前能找到的最好的材料,磨出了最精密的滾珠軸承。珠子的圓度誤差,已經卡到小於千分之一毫米了。轉子也是用最輕的合金做的。」
宋思明喉結滾了一下,聲音啞得像吞了把沙子,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但是,不行。樣機一啟動,漂移率還是大得嚇人。別說飛一千公里,我估計它連咱們這個山谷都飛不出去,就不知道偏到哪條溝里了。」
林嬌玥沒馬上接話。
她靠在硬邦邦的木椅背上,指尖捻著一顆從樣機上拆下來的微型滾珠軸承。那軸承只有小拇指指甲蓋那麼大,裡面的鋼珠比米粒還小,在昏黃的燈泡下閃著冷硬的光。
平心而論,以這個時代的工業水平,陸錚他們能純靠手工蹭出這種精度的東西,已經是拿命拼出來的奇蹟了。
但很可惜,奇蹟,還不夠。
「問題不在滾珠上。」
「問題在『滾』這個字上。」
「什麼意思?」
宋思明愣了一下,視線下意識跟著那顆滾動的軸承轉。
「只要它是滾動的,它就必然跟軸套有接觸,有接觸就有摩擦。有摩擦,就會損失能量,產生不確定的擾動。」
林嬌玥屈起食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這些極微小的擾動一點點累加起來,就是你剛才看到的、那無法接受的巨大漂移。」
「所以我們要做的,不是逼著陸師傅去把珠子磨得更圓——那不現實。我們要做的,是徹底消滅摩擦。」
宋思明猛地抬起頭,呼吸都滯住了:
「消滅摩擦?這……這怎麼可能!林工,有接觸就有摩擦,這是基本的物理常識啊!」
「誰說非要接觸了?」林嬌玥掀起眼皮,掃了他一眼,「這條路走不通,我們就換另一條物理定律,去把它抵消掉。」
她沒廢話,隨手扯過一張粗糙的稿紙,拔下鋼筆帽,在紙上畫了一個最簡單的草圖。
一個密封的球形外殼,裡面套著一個同樣是球形的轉子。轉子和外殼之間的縫隙里,塗了一層波浪線。
「這是……」
宋思明湊近了兩步,視線死死盯在波浪線上,腦子裡突然閃過某本國外前沿期刊上的隻言片語,聲音不自覺地打起飄來,
「液浮陀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