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用高密度液體的浮力,把轉子「托」起來,讓它懸浮在液體中,極大程度減少機械接觸的摩擦。
「對,但還不夠徹底。」
林嬌玥點了點頭,她手腕沒停,又在圖紙的外殼周圍,飛快地補了幾組線圈。
「光靠液體的浮力,遇到劇烈震動,轉子還是會撞到外殼上。所以,我們要在外殼周圍,加上電磁鐵。利用電磁力,把轉子死死『吸』在球心最正中的位置。讓它和外殼之間,保持絕對的、連一個微米都不接觸的懸浮狀態。」
宋思明倒吸了一口涼氣,後槽牙都咬緊了。
液浮加磁懸浮?
這兩種技術,任何一種單獨拎出來,在五零年這個連拖拉機都造不利索的時代,都屬於絕對的黑科技!林工竟然敢把它們揉在一起用?
「這不行……這太複雜了!」
宋思明雙手撐在桌沿上,急得語速都快了一倍,
「林工您想啊,光是要控制那些電磁鐵的電流,讓轉子在高速運轉里保持穩定懸浮,這需要一套反應速度極快的伺服系統去隨時糾偏!咱們國內根本沒有這種級別的電子技術基礎啊!」
「誰說沒有?」
林嬌玥腳尖勾住辦公桌底下的橫木,往外用力一拖。
「刺啦——」實木箱子底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擦出一陣沉悶的響動。
她彎腰把木箱蓋子掀開。裡面沒有精密的儀器,只有一堆看著跟廢品站里淘出來沒兩樣的「破銅爛鐵」。
這全是她這兩天讓高建國厚著臉皮,去西北大軍區後勤部的報廢倉庫里,一車一車拉回來的。
「用這些東西,足夠搭一個最原始的PID控制器了。」
林嬌玥拍了拍手上的灰,語氣輕鬆得就像在說『用這些麵粉足夠蒸兩屜饅頭』。
「轉子一旦偏離中心,它和外殼之間的電容就會發生微小的變化。我們就抓這個電容的變量,去觸發繼電器,瞬間調整電磁鐵的電流,把轉子再『推』回原位。」
幾句看似輕飄飄的話,直接把一套後世才趨於成熟的「靜電陀螺儀」核心架構,生生砸在了宋思明面前。
宋思明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耳邊只能聽見自己粗重的呼吸聲,和窗外戈壁灘上的風聲。
用這堆電子管和繼電器,去實現說不定是幾十年後才有的複雜控制邏輯?用電容的微小變化,去感知微米級的物理位移?
這特麼是人能想出來的路子?這根本是降維打擊!
「可是……林工。」
宋思明咽了口唾沫,嗓子幹得發疼,死死抓著最後一個工程學上的死結,
「不管是外殼還是轉子,都必須是絕對完美的球體,表面還得像鏡子一樣光滑,不然電容根本不均勻!這種光潔度,您就算把陸師傅的手磨斷了,靠銼刀也絕對搓不出來啊!」
「誰說要讓他們用手搓了?」林嬌玥看著他,嘴角往上提了提。
她拉開抽屜,又掏出一疊早就畫好的圖紙,抖開,直接拍在宋思明面前。
圖紙上畫著的,是一台宋思明見所未見、結構精巧到讓人頭皮發麻的機器。
「這叫『光學研磨機』。原理其實更簡單——用三塊特定角度的凹面鏡,把一束平行光聚焦在一個點上。聚光點的溫度,瞬間能幹到幾千度。」
林嬌玥指著圖紙上的核心工位:
「咱們把一塊大致磨成球形的石英塊,卡在這個焦點上,給它加上高速旋轉。高溫會瞬間把表面熔化成液體,而旋轉產生的離心力,會自動把液體『甩』成一個完美無瑕的球體。等它冷卻之後,咱們再在表面鍍一層薄薄的金屬膜。」
「這樣,咱們就能越過工具機的精度限制,得到一個比鏡子還要光滑、比任何鋼珠都要圓的……空心金屬球。」
話音落下。
屋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宋思明死死盯著那張圖紙,手指不受控制地痙攣了一下。他覺得自己的世界觀,在短短十分鐘內,被眼前這個年輕姑娘按在地上反覆碾碎、重塑了三百回。
如果說,之前林嬌玥在他心裡,是個無所不能的「技術大神」。
那現在,她簡直就是個憑空捏造工具、徒手制定規則的「創世神」。
正常人遇到精度不夠的牆,想的是怎麼把牆砸穿;她倒好,直接繞過牆,用光和熱,重新造了一條天路出來!
這種超越了時代幾十年、堪稱「野路子」卻又嚴謹到極致的思維方式,讓宋思明在感到自身渺小的同時,心底猛地躥起一股火燒火燎的狂熱。
能跟著這樣的人,能親手把這些神話一般的圖紙變成實物……這簡直是工程狗八輩子修來的福分!
「我懂了!」
宋思明猛地挺直了背,原本黯淡的眼睛裡像是燒著了兩團火,
「我這就回去算伺服系統的電容參數!三天……不,給我兩天!我死也把控制器的電路圖給您摳出來!」
說完,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圖紙,像護著命根子一樣揣進懷裡,轉身跟被狼攆了似的衝出了辦公室。
「砰!」木門被重重撞上,帶起一陣灰塵。
看著宋思明跑沒影的方向,林嬌玥無奈地嘆了口氣。
「得,又瘋了一個。」
她抬手捏了捏隱隱發脹的眉心,長長的呼出一口氣,肩膀跟著一塌,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那根繃了一整天的弦,順勢窩進身後的木椅里。剛才對著圖紙時那種冷厲、能把人看穿的眼神,這會兒全散成了熬了幾個大夜後的沒精打采。
借著辦公桌抽屜的掩護,她慢吞吞地摸出一塊從空間裡拿出來的薩其馬,撕開塑料紙,一口咬下去。
綿軟的口感和濃郁的雞蛋甜膩味,瞬間在口腔里化開,總算把她緊繃了一整天的心神給拽回來了一點。
造陀螺儀,說白了就是在鋼絲上跳舞。
液浮、磁懸浮、光學研磨……這裡頭全是沒走過的雷區,隨時可能炸。她現在能做的,就是把後世的理論降維翻譯成這個時代能聽懂的「野路子」,至於陸錚他們能做到哪一步,還得看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