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嬌玥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她吸了吸鼻子,把臉偏向一邊,輕輕搖了搖頭。
「不辛苦。」
她看著周圍那些歡呼雀躍、毫無形象地抱在一起相擁而泣的戰友們,忽然覺得,這四年來那些滿嘴黃沙、聞著機油味入睡的生活,好像也沒那麼難熬了。
只是……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的位置,那裡貼身放著一個用油紙包好的小包,裡面是哥哥的筆記本,還有爹娘寄來的信。
四年多了。
從踏上西北的那一刻,她已經四年多沒有見過爹娘了。
為了保密,所有的信件往來都被嚴格限制字數,還要經過一層層的審查。信里除了報平安,連句帶點天氣的話都不能多寫。
她不知道爹的工作怎麼樣了,也不知道娘跟街坊鄰居們相處如何,身體還好不好。
這個點,他們應該已經睡了吧?
會不會,在夢裡擔心她這個遠在天邊的女兒呢?
一股濃濃的思念,毫無徵兆地湧上心頭。
「林工,」身側落下一道陰影,陳默不知何時走到了她的身邊,遞過來一個軍用水壺,「喝點水。」
他的聲音很低,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林嬌玥接過水壺,仰頭喝了一口。溫熱的水流進喉嚨,稍微衝散了一些心頭的酸澀。
「謝謝。」她低聲說,把水壺遞迴去。
「在想家?」
陳默問,視線若有似無地掃過她略微發紅的眼尾。
林嬌焉沒有否認,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她看著屏幕上那些正在緩緩墜落的、代表著敵機殘骸的光點,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是啊,想家了。想回北京了。」
林嬌玥那句輕飄飄的「想回北京了」,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了狂歡的湖面,瞬間讓周圍幾個核心人物都安靜了下來。
高建國剛把宋思明放下來,聽到這話,蒲扇大的巴掌在宋思明背上「啪啪」拍了兩下,差點把人拍得吐血。
「回京?對啊!該回京了!」
高建國嗓門大得整個指揮中心都能聽見,
「林工,咱們這『東風』都上天了,還把洋人的飛機給捅下來了,這項目算是成了吧?是不是可以捲鋪蓋滾蛋了?」
宋思明被他拍得直咳嗽,扶著自己快斷了的腰,漲紅了臉瞪回去:
「什麼叫捲鋪蓋滾蛋?你這叫詞不達意!我們這是凱旋歸來!凱旋!懂不懂?你這個粗人!」
「嘿!你個算盤精還跟我拽詞兒!」
高建國眼睛一瞪,作勢又要去揪他領子,
「老子管它叫啥!我就知道回了北京,能吃上現烤的鴨子,能涮上羊肉!四年啊!老子這四年做夢都在啃醬肘子,醒了嘴裡全是他媽的沙子!」
他說著,喉結狠狠滾了一下,發出一聲響亮的吞咽聲。
這動靜實在太大,惹得周圍幾個正抹眼淚的年輕參謀都沒繃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一直蹲在角落裡的陸錚也沒吭聲,只是默默從帆布口袋裡掏出一塊已經看不出顏色的破油布。他低著頭,用那雙布滿老繭和新舊燙傷的手,一點點擦拭著那把跟了他四年的卡尺。擦著擦著,臉上也難得地露出一絲笑意。
陳默站在林嬌玥側後方。他沒跟著笑,目光掃過林嬌玥那雙雖然熬得通紅但此刻極亮極亮的眼睛。他依舊是那副冷麵孔,只是悄無聲息地把手裡那個原本要蓋上的水壺蓋,又慢慢擰開,再擰緊,手指骨節分明地來迴轉了兩圈。
「想得美。」
林嬌玥被他們這活寶樣衝散了最後一點傷感。她轉過身,斜靠在控制台上,白了高建國一眼,
「『東風一號』只是個探路石,後續的定型、量產,還有堆成山的收尾工作呢。別的不說,發射場遙測數據回收,彈體殘骸微觀分析,還有你們各部門這幾個月的總結報告……誰寫?」
「寫報告」三個字一出,剛才還兩眼放光的高建國和陸錚,臉上的皮肉肉眼可見地往下耷拉。
高建國撓著板寸頭,往宋思明身後縮了半步:
「寫那玩意兒……這不是有老宋嘛!他腦瓜子轉得快,筆桿子比槍桿子還硬!」
「我?」宋思明一聽,剛扶正的眼鏡差點又掉下來,
「我不行!我的任務是把這次發射的極限遙測數據全部扒出來,還有那套臨時套上去的彈道解算模型,必須在這三天內固化成標準程序。我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再說了,你們車間的機械故障率報告,我連那些零件的名字都叫不全!」
說著,他一把拽過旁邊的陸錚當擋箭牌。
陸錚把卡尺小心翼翼地塞回貼身的口袋裡,掀起眼皮悶聲憋出一句:
「我只會掄大錘,不會握筆。讓我去高溫爐前連軸轉一個月行,讓我憋一千字的字兒,你不如直接斃了我。」
一群剛才還敢拿命去填實驗台的老爺們兒,這會兒為了幾千字的報告,推推搡搡,誰都不肯往前邁一步。
林嬌玥看著他們這副德行,嘴角忍不住往上揚。
「行了,別擱這兒演戲了。」
她擺了擺手,原本有些發軟的雙腿重新站直,
「報告的事,按照各組實際情況我會重新分派。不過,想馬上走是不可能的。基地的保密等級要重新評估認證,核心設備要封存,人員得按批次撤離。最快,怎麼也得一兩個月。」
「一兩個月?」
高建國掰著粗壯的手指頭算了算,眉頭又舒展開了,
「也行!反正趕在大雪封山前,能回北京過年就行!到時候回了北京,林工,你可得請客啊!咱也不去什麼大飯店,就去你家!我上次可是吃過,你爹娘做的那一手本幫菜,絕了!」
林嬌玥拿起桌上的一支紅藍鉛筆,在指尖轉了一圈,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想上我家吃飯?」
「啊!」高建國瘋狂點頭。
「行啊。」林嬌玥把筆「啪」地往桌上一扔,
「不過,回了北京,你們這批『541』的核心骨幹,有一個算一個,都得給我進兵工總局的『精英班』報到。到時候有的是好日子等你們。想上我家吃飯?先跑個十公里武裝越野再說吧。」
「啊?!」高建國臉徹底綠了,發出一聲悽厲的哀嚎,「不帶這樣的吧!這就連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