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在這時淡淡開了口,聲音不大,卻像冰水澆在鐵板上:
「這是軍委的命令。參與『541』的所有核心技術人員和骨幹軍官,必須進行新一輪的系統深造和保密培訓。沒有例外。」
他這話一出,高建國徹底像霜打的茄子,蔫吧了。
宋思明倒是眼睛一亮,作為以前進修班的老人,他太知道林嬌玥主導的「精英班」是個什麼神仙地方了。
他往前湊了半步,嘴角帶著點「過來人」的幸災樂禍:
「老高,那可是總局的進修精英班!以前光是算紙面數據就能讓人掉層皮,這次林工帶著『東風』的實戰數據回去坐鎮,而且還要兌現那幾個前沿領域的大項目……嘿嘿,別怪我沒提醒你,你那十公里武裝越野,到時候估計也就是個課前熱身。」
「啊?」
高建國瞪大眼睛,看鬼一樣看著宋思明這個瘋狂的技術迷弟。
「你也別幸災樂禍。」林嬌玥轉頭瞥了宋思明一眼,「你的理論計算指標翻倍,準備好再換個新算盤吧。」
宋思明痛並快樂著地閉上了嘴。
不過,雖然嘴上抱怨著回去還要「扒層皮」,但這幾個人眼底的光卻是騙不了人的。
北京。
那個遙遠又充滿煙火氣的地方。
那裡有他們的家,有他們的親人,有滾滾紅塵的煙火氣,而不是這片只有風沙和星辰的戈壁。
他們把四年的青春、汗水甚至半條命都砸在了這片戈壁灘上,硬生生鑿出了一道護國的屏障。
現在,終於到了該回家的時候了。
「好,好啊。」
旁邊傳來一聲略帶哽咽的感嘆。張局長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他眼眶還是紅的,大步走到林嬌玥面前,寬厚的手掌重重拍在她單薄的肩膀上。
「嬌嬌,收尾的工作你來總負責,需要什麼人,要什麼資源,直接跟我開口。」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柔和了許多,
「不過,你也別把自己逼得太緊。這四年,你這根弦繃得太緊了,也該松一鬆了。」
「我知道的,張局。」林嬌玥沖他笑了笑,乖巧地點頭。
「嗯。」
張局長長出了一口氣,像是放下了心裡的一塊大石頭。他四下看了看,突然把聲音壓低了一點,話鋒生硬地一轉,
「對了,這次回了北京,你個人那邊……有啥具體的打算沒有?」
「打算?」林嬌玥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他的頻道怎麼跳得這麼快,「先把報告交了,然後……回家連睡三天,補補覺。」
「嗨!我不是問你工作和睡覺!」張局長急得一拍大腿,急促地搓了搓手,粗著嗓門說,「我是說,你個人的終身大事!找對象的事兒啊!」
林嬌玥呆住了:
「……啊?」
「啊什麼啊!」張局長拿出平時在會上做動員的架勢,
「你今年都二十三了吧?放我們老家,你這麼大的閨女,二胎都滿地跑了!這幾年在荒山野嶺的,條件苦,我也沒臉跟你提。現在飛彈也上天了,敵機也干下來了,你這國寶級的大功臣,是時候該考慮考慮個人的事情了吧!」
他說得理直氣壯,整個指揮中心的人隱隱都有憋著笑轉過頭來看戲的架勢。
而站在林嬌玥身後不到半米遠的陳默,原本正在無意識把玩水壺蓋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隨後,那雙總是波瀾不驚的深邃黑眸,極慢極慢地抬了起來,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林嬌玥的後腦勺上。
旁邊,高建國正咧著大嘴,手肘瘋狂搗鼓著宋思明的肋骨,一邊擠眉弄眼,一邊幸災樂禍地等著看這位「國寶級大腦」的熱鬧。
林嬌玥頭皮一陣發麻,她眼珠子一轉,目光掃過旁邊那幾個看戲的,心裡頓時有了主意——死道友不死貧道,對不住了各位。
「張局,」林嬌玥眨了眨那雙水亮無辜的杏眼,表情要多真誠有多真誠,「我才二十三,不急。但您看——」
她白嫩的手指頭毫不猶豫地往旁邊一指,直接把戰火引了過去:
「老高三十了吧?陳默快三十了吧?就連老宋也大我好幾歲呢!他們這幾位『541』的核心骨幹,到現在還是光棍一條。您作為首長,是不是得先解決這幾位男同志的『歷史遺留問題』,再來操心我?」
高建國臉上看戲的壞笑瞬間僵住了。
察覺到張局長像探照燈一樣掃過來的「關愛」目光,他猛地往後一蹦,粗著嗓子嚎了起來:
「不是!林工,你不帶這麼坑人的!我……我這不是條件不允許嗎!四年了,連頓正經肉都沒吃上,哪家姑娘願意跟我吃沙子啊!再說了,那誰誰說的……那啥未滅,啥啥……何以家為!我老高絕對服從組織安排……但不是現在!」
宋思明原本在旁邊看戲,冷不丁被點到名,嚇得手裡的眼鏡差點又飛出去。他臉漲得通紅,結結巴巴地往後躲,雙手直擺:
「我、我目前絕對不考慮這個!那個……遙測數據還沒覆核完,機械故障率的報告還沒寫……混姻這種非理性變量,只會影響我計算彈道參數的速度!」
這倆活寶一開口,張局長的注意力果然被轉移了大半,氣得指著高建國開罵。
唯獨站在另一側的陳默,自始至終沒說話。
他只是微微抬起頭,用那種深邃得幾乎辨不出情緒的目光,定定地看著林嬌玥。那眼神里沒有被拉下水的惱怒,反而藏著點無奈,又帶著點別的讓人看不透的東西。
被他這麼直勾勾地盯著,林嬌玥心裡突了一下,眼神有些茫然地回望過去。
她腦子裡滿是飛彈數據,完全沒讀懂那眼神里暗戳戳的情緒。只以為是自己剛才那句「快三十了」踩到了這位冰山隊友的痛腳,讓他不痛快了。
惹不起,溜了溜了。
林嬌玥心虛地縮了縮脖子,趁著張局長正揪著高建國進行思想教育,她腳底抹油,說了句「我突然想起數據有個地方不對」,轉身一溜煙跑出了指揮所。
本以為這場讓人窒息的「老父親式催婚」,隨著跑路和睡一覺就能翻篇。
可誰也沒想到,「東風」上天捅破的,不止是那層天窗,還有一個巨大的國際馬蜂窩。
第二天一早,天剛擦亮,外頭的風沙還在打著窗戶紙。指揮中心裡,幾個人眼底的血絲都沒褪乾淨,甚至還能聞見昨晚沒散的機油味。
通訊員是一路跑進來的,軍膠鞋在水泥地上蹭出刺耳的「嘎吱」聲。他手裡攥著幾份加密電報,紙頁被捏得發皺,遞給張局長的時候手腕還帶著點僵。
「首長……京城急電,好幾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