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爹那份護犢子的心,叔能理解。」
張局長倒沒急眼,反而放緩了語氣,拍著胸脯打包票,
「你們林家就你這麼一根獨苗,哪能隨隨便便交託給外人?叔今天也就是先跟你通個氣。只要你自己這邊點了頭,看中了哪個,我張某人親自登門去跟你爹媽報備!」
他說著,神色嚴肅了幾分:
「我不拿局長的身份壓人,我拿組織的信譽去給你爹媽做擔保!能配得上咱們『東風之母』的男同志,祖宗八代組織上都得替你過一遍篩子,人品、覺悟絕對過硬。到時候咱們把人領過去,肯定得讓你爹媽親自相看,他們二老要是搖一次頭,這事兒咱們絕不強求,你看成不?」
林嬌玥默默咽了一下口水。
這老領導一旦開始講道理、擺誠意,比強權壓人還可怕。這事要是真讓他攬過去,以老革命那種言出必行的雷厲風行,回京第一天,老張估計就能直接去林家敲門了。
硬碰硬不行,只能上降維打擊了。
「張局,其實……我倒不是排斥找對象。」林嬌玥稍稍低下頭,腳尖在沙地上劃弄著,聲音放得很輕,「我主要是怕……怕耽誤事兒。」
「耽誤事兒?」張局長愣住了,「這怎麼能耽誤事兒?結了婚,有人給你端茶倒水洗衣服,你不是更能一門心思搞研究?」
「不是您想的那樣。」
林嬌玥猛地抬起頭,原本那點無奈的表情瞬間收斂得乾乾淨淨。
「張叔叔,『東風一號』上天了,大家都很高興。但您心裡也清楚,它頂多解決了咱們『有沒有』的問題。要想在往後十年、二十年不被人家捏著脖子欺負,咱們必須立刻跟進下一代武器。
我腦子裡裝著的東西,絕不止一個541工程。這些項目只要上馬,別說談戀愛,我連睡覺的時間都得論分鐘算。您說,要是為了我個人的事,把國之重器耽誤了幾年,這個罪過,誰擔得起?」
這頂碩大無比的帽子當頭扣下來,張局長果然卡殼了。
他盯著林嬌玥那雙清明透亮的杏眼,嘴唇蠕動了兩下,硬是沒憋出半個字。這丫頭就是個不折不扣的科研瘋子,讓她去花前月下,可能真不如讓她去炸山頭來得痛快。
「你腦子裡……還能有啥新項目?」
張局長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被帶偏了,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打探什麼軍事機密。
「多得很。」
林嬌玥眼睛亮得嚇人,就跟她前世準備給甲方畫超級大餅時的標準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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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往前逼近了一步,語速陡然加快:
「比如咱們這次用的電子管計算機,您也看到了,又大又笨,還得專門建個防震恆溫室供著它。我想搞一種叫『半導體電晶體』的東西,能把現在一間屋子大的計算機,縮小到只有一個抽屜那麼大!」
「再比如,咱們的飛彈現在是死腦筋,只能打固定坐標。如果我能給它裝上一雙『眼睛』,加上主動雷達導引頭,讓它在天上自己追著目標打,您覺得怎麼樣?」
「還有,咱們現在煉鋼太慢了。我有一套『轉爐吹氧』的理論,只要條件允許,煉鋼效率能直接翻十幾倍,甚至幾十倍!」
這幾個跨時代的專業詞彙,像連環地雷一樣在張局長耳邊炸開。
電晶體?自己找目標的飛彈?效率翻幾十倍的煉鋼法?
張局長根本聽不懂這些名詞背後的具體邏輯,但他那個在炮火里淬鍊出來的戰略直覺,正在瘋狂向他發出警報——這些東西,能改寫歷史!
他的呼吸肉眼可見地粗重起來,胸口劇烈起伏著。夜晚戈壁灘上的冷風吹在臉上,他卻覺得整個人都在往外冒熱氣。
什麼相親?什麼跟林爹通氣?
在這些能讓整個國家脊梁骨徹底硬起來的黑科技面前,個人問題連個屁都不算!
「行!行!嬌嬌,好丫頭!」
張局長的大手重重拍在林嬌玥單薄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讓她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事兒就照你說的辦!你不用管別的,回了北京,第一件事就是把你剛才說的這些,全給我寫成詳詳細細的報告!我直接拿著去軍委!要人給人,要錢給錢!只要你能把這些鐵疙瘩搞出來,你就是想上九天攬月,老頭子我也給你當踏板!」
至於最開始想說的催婚,早被這位老首長連著西北風一起咽進了肚子裡。
林嬌玥看著老頭子那副恨不得現在就把她關進實驗室的狂熱模樣,不動聲色地把手插進兜里,在黑暗中悄悄比了個勝利的手勢。
果然,對付領導催婚,最好的辦法就是給他畫一個他連做夢都不敢想的驚天大餅。
只要工作量夠大,催婚的腳步就永遠追不上她。
兩人正說著話,沙丘底下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腳步聲。
幾個人影正晃晃悠悠地往這邊走。正是剛在後勤食堂扒完飯的高建國、宋思明、陸錚,還有陳默。而在他們身後五步遠的地方,趙鐵柱像一塊會移動的黑色岩石,沉默地戒備著四周。
高建國正剔著牙,一抬眼,就瞅見沙丘頂上那一老一少的身影。
「哎,哥幾個,瞧見沒?」
高建國用那粗壯的胳膊肘,毫不客氣地捅了捅旁邊的陳默,壓低聲音擠眉弄眼地咧嘴笑,
「老首長這又是犯了什麼癮,大風天的,把咱們林工拉到上頭開小灶去了?」
宋思明推了推鼻樑上的黑膠框眼鏡,借著慘澹的月光看了一眼,認真地糾正:
「看首長那個手舞足蹈的激動勁兒,不像是開小灶,倒像是林工又拿出了什麼了不得的數據,把首長給震住了。」
陳默沒接腔。
他站住腳,目光越過昏暗的夜色,直直落在沙丘那個略顯嬌小的剪影上。風把她寬大的列寧裝吹得貼在身上,勾勒出單薄卻筆挺的脊背。
不知怎麼的,陳默的腮幫子微微咬緊了一下,喉結上下滾了滾。半晌,他伸手在軍裝口袋裡摸索了一下,似乎是想掏煙。但手指碰到了那個硬邦邦的煙盒,停頓了兩秒,最終還是沒拿出來,只是不動聲色地把視線收了回來。
「行了,別瞎打聽了。」陳默的聲音聽不出什麼起伏,卻透著股不容置喙的冷硬,「不管聊什麼,都不是咱們該管的。走,回去復盤明天的撤離路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