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發了話，幾個人沒再杵在原地，轉過身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指揮部的方向走。
夜晚的戈壁灘風大得邪乎，夾著沙糲刮在臉上生疼。軍靴踩在碎石子上，發出「嘎吱嘎吱」的悶響。
隊伍沉默的剛走出去十幾步，高建國那張漏風的嘴到底還是憋不住了。他故意放慢了步子，落到跟陳默並排的位置，拿粗壯的胳膊肘撞了撞陳默的肩膀，壓低粗嗓門，語氣里透著股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搞怪。
「哎，陳默，別繃著了。你當真一點不慌？」
高建國迎著風擠眉弄眼，下巴往後頭沙丘的方向揚了揚，
「老首長把咱們林工單拎上去，我敢拿我下半輩子的津貼打賭，這八成是在談個人問題！你這近水樓台守了四年多，天天跟個黑門神似的杵在邊上。你要是再不整點動靜出來，等回了北京，林工這塊國寶，可就真讓組織上安排的小年輕給截胡了啊！」
「什麼截胡？」
走在前面的陸錚正借著手裡的微光手電，皺著眉頭在手心比劃著名明天要拆解的設備圖紙。聽到這話，他腳下一頓，回過頭來。
那張清秀的臉上，原本撲在工作上的嚴肅勁兒褪去了一半，透出幾分少年人的直接與好奇。他把手電筒往下壓了壓，挑起眉梢：
「高哥，這大風天的，你那腦瓜子裡又瞎琢磨什麼呢？」
「就是找對象啊！」高建國急得直拍大腿，「你算算咱們林工今年多大了？張局長平時把她當親閨女一樣護著，現在前線的硬仗打完了，能不急著操心這事兒？」
走在最外側迎風面的陳默，脊背極細微地僵了一下。
他原本精準勻速的步子，因為高建國那句「截胡」，硬生生亂了半拍。軍靴的硬底碾過一塊尖銳的石頭，腳下不可察地滑了一下。
他沒理高建國，只是垂在褲縫邊的右手下意識地摸進了軍裝口袋。粗糙的指腹卡在火柴盒的邊緣，一點點用力，直到把那層薄薄的硬紙板捏出了一道道摺痕。
喉嚨里像是突然嗆進了一口帶著粗砂礫的冷風，咽不下去，也咳不出來，硬生生把胸腔颳得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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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對象、結婚、組建家庭。
這三個詞像是一把沒開刃的鈍刀子，在陳默的神經上來回銼。從北京的廠房，到這風沙漫天的西北，他看著她把那些震動高層的圖紙一張張畫出來，看著她硬扛著高壓把國之重器推上天。
她太耀眼了，耀眼到根本不屬於這個年代，更不屬於……他這樣常年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手裡只沾過血和泥巴的人。
口袋裡的火柴盒已經被徹底捏癟了，尖銳的木棍邊緣戳在常年握槍的老繭上，有些刺骨。
那個人會是誰？
不管是誰！
只要一想到以後會有另一個人，能名正言順地替她擋風，能看到她那種狡黠俏皮的笑，陳默呼吸的節奏就徹底亂了。
吸進去的冷空氣全堵在肺管子裡，憋得他指節泛起駭人的慘白。
宋思明在一旁煞有介事地搓了搓被凍僵的手，再次推了推黑膠框眼鏡，一本正經地插進話頭：
「從科學和優生學的角度分析，截胡林工的難度極大。首先，對方的智商基數肯定不能低，極限值至少要在140以上，否則連林工平時嘴裡漏出來的專業詞彙都聽不懂。其次，身體素質必須過硬，要能承受極高強度的工作節奏，並且具備極強的生活自理能力，得把林工的飲食起居全包了。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他必須無條件服從並支持林工的科研事業，絕對不能因為柴米油鹽拖慢國家工程的進度。」
一口氣分析完，宋思明自己先皺起了眉頭，乾巴巴地總結了一句：
「按照這個數據模型來篩選……目前國內符合條件的人選，好像還沒出生。」
「去你的吧！」高建國笑罵著踹了宋思明一腳，帶起一片沙土，「照你這變態標準，咱們林工不得打一輩子光棍？」
罵完，高建國又賊心不死地去撞陳默的胳膊：
「哎，你說呢？」
陳默眼帘半垂著，隔了幾秒，他才把那隻幾乎要摳進肉里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他沒看高建國，隨手撣了撣軍裝下擺根本不存在的灰塵。
「閒的。」
他吐出兩個字，聲音像是被戈壁灘的粗砂礫狠狠磨過，又沉又啞，
「她的私事，輪不到咱們來嚼舌根。走路看前方。」
這硬邦邦的語氣把高建國噎了一下。
就在幾個人快走到指揮部外頭的避風牆時，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又沉重的腳步聲。
「慢不了！這怎麼慢得了！」
張局長的嗓門伴隨著大風從後方颳了過來。幾人回頭一看，只見老頭子滿面紅光地從後面追了上來，在這大冷天裡連軍帽都摘了，攥在手裡直扇風，嘴裡一疊聲地念叨著：
「電晶體……微型化……還有那個吹氧法……我的個乖乖……」
林嬌玥落後他兩步遠，正慢條斯理地跟著走下來。她攏著列寧裝的領口，視線掃過停在避風牆邊的幾個人，嘴角微不可察地往上提了提，勾出一個細小的弧度。
張局長一陣風似的刮到幾人面前，腳底下猛地剎住。他目光炯炯地掃過高建國、宋思明和陸錚，像看一群即將套上磨盤的驢。
「你們幾個小子，都給我把皮扒緊點！」
張局長聲如洪鐘，手指頭在半空中點得梆梆作響，
「回了北京，誰也別想舒坦！嬌嬌剛才給我交底了，她腦子裡的新藍圖，那工程量比『541』還要大出十倍！到時候，就是下刀子，你們也得給我頂在車間裡！我現在就得去給軍委拍電報！」
吼完這一嗓子，張局長連半秒鐘都沒多留，火燒屁股一樣大步流星地進了指揮部，連一開始把林嬌玥叫上去是為了幹什麼，都忘得一乾二淨。
留下一堵牆外頭的幾個人大眼瞪小眼。
「不是……」高建國驚恐地咽了口唾沫，「新藍圖？比541還大十倍？林工，您老人家又憋什麼要命的大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