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局裡的人八卦，女方家境非常優渥，父母都是高知，姑娘自己更是膽大熱烈，成天變著法地往九零九所門口送飯。
這也側面反映出，這三年國家經濟回了血，老百姓的日子有了盼頭，連帶著城裡姑娘追小伙的作風，都比前些年大膽開明了許多。
想當初，在西北戈壁灘上一起吃沙子、在進修班裡一起熬夜補課的四人組，如今高建國抱著閨女傻樂，宋思明被姑娘堵在門口塞情書。
算下來，居然就剩她和陳默兩個大齡青年還單著。
搞得最近張局長每次看到她和陳默並肩站在一起，那眼神總帶著幾分心照不宣的意味深長，明里暗裡恨不得直接拿根鋼絲繩把兩人給死死綁上。
其實林嬌玥並不遲鈍。
那個男人這幾年如影隨形、克制又深沉的守護，還有當年那句擲地有聲的「不問來路」，她怎麼可能毫無察覺。
只是一被外人這麼明晃晃地打趣，再回想起陳默那雙總是靜靜注視著自己的深邃眼睛，她這個能算清最複雜彈道數據的腦子，就會破天荒地亂成一團。
心底就像是被什麼柔軟的東西輕輕撥弄了一下，泛起一絲連她自己都理不清的侷促與微妙悸動。
她正走神琢磨著，下次再見面時該怎麼自然地面對那傢伙……
「哎呀你這老東西，耳朵里塞棉花啦！叫你吃飯聽不見，魂兒都讓那黑匣子勾走了是不是！」
蘇婉清在堂屋裡拔高嗓門的數落聲，連帶著筷子敲在白瓷碗上的脆響，一下就打斷了林嬌玥飄遠且微亂的思緒。
林嬌玥甩了甩手，掀開門帘探頭往裡屋看。
林鴻生正穿著件質地考究的藏青色對襟盤扣褂子，鼻樑上還松松垮垮地架著看報紙用的老花鏡，此刻正極其舒坦地半躺在條案旁邊的那張太師椅上，雙眼微閉。
條案上那台嶄新的「熊貓」收音機音量被擰得挺大，醇厚的播音腔在屋子裡迴蕩，也難怪他壓根聽不見外屋的動靜。
這台極其搶手的收音機，是林嬌玥前陣子從第一批特供線上截下來，專門帶回來孝敬他的。
這會兒，收音機溫潤的真空管正亮著幽幽的橙光。音響里，一個操著正宗播音腔的男聲，正字正腔圓地播報著國際簡訊。
林鴻生其實一句洋文都聽不懂。
但他大馬金刀地坐在太師椅上，時不時還跟著播報的節奏，煞有介事地緩緩點頭，眉頭微皺，仿佛正隔著大洋跟人在談判桌上交鋒。
「爹，再聽菜都涼了，我娘要摔碗了啊。」
林嬌玥走過去，伸手在收音機的胡桃木外殼上輕輕叩了兩下。
「啊？哦！」
林鴻生這才如夢初醒，慌忙把老花鏡摘下來，從兜里掏出塊帕子擦了擦，意猶未盡地指著收音機，
「哎，嬌嬌，你聽聽，這黑匣子怎麼聽的這麼清楚，一點雜音都沒有。剛才那洋鬼子嘀咕什麼呢？古巴？是不是又要打仗了？」
「沒那麼容易打，都是拉開架勢互相比劃比劃，嚇唬人呢。」
林嬌玥隨口安撫著，轉身去拿碗筷。
「你這丫頭，少跟我揣著明白裝糊塗。」
林鴻生撇了撇嘴，趕緊起身，跟在女兒身後往飯桌走，壓低了聲音，
「不是，爹到現在都納悶。就這麼個木頭包著的鐵盒子，裡面又沒塞金條，外貿部那邊報過來的帳……那些洋鬼子真就心甘情願掏那麼多真金白銀買？」
林鴻生現在已經是兵工總局財務司的副司長了，雖然不直接參與經營，但每個月看到外貿部門報上來的那筆巨額外匯收入，還是會心驚肉跳。
他到現在都想不明白，就這麼個聽響的匣子，怎麼就能從洋人手裡，騙來那麼多錢。
「那不然呢？搶啊？」林嬌玥拉開板凳坐下，夾了一筷子紅燒肉，輕描淡寫地說，「好東西，加上他們自己造不出來，自然就得認宰。這叫技術壁壘。」
「技術……壁壘。嘖，這詞兒聽著就硬氣。」林鴻生滿意地咂了咂嘴，端起面前的小酒盅抿了一口，「那挺好，能從洋人手裡掏出錢來，你這腦子，隨我。」
林鴻生點點頭，臉上露出了與有榮焉的笑容。
一家三口圍著八仙桌。頭頂是昏黃的燈泡，桌上是熱氣騰騰的白米飯和紅燒肉，收音機里的聲音被調小了些，成了飯桌上舒緩的背景音。
林嬌玥看著蘇婉清鬢邊不知何時生出的幾縷白髮，再聽著窗外胡同里不知誰家倒煤渣的聲響，心底那股屬於現代人的焦躁，似乎終於被這三年的煙火氣徹底熨平了。
她喜歡這種充滿煙火氣的生活。
如果可以，她甚至希望，這樣的日子，能夠一直持續下去。
然而，她心裡也清楚，這寧靜的背後，是暗流涌動。
收音機里，那個男主播的聲音還在繼續：
「……據五角大樓的特別簡報證實。作為對蘇聯成功發射人類第一顆人造衛星，以及展示洲際彈道飛彈能力的強硬回應，美方最高層已正式下達總統級別指令，全面加速『北極星』潛射彈道飛彈的研發與戰略部署。軍事觀察家悲觀地指出，這種未來能夠隱蔽在大洋深處，隨時從水下發起毀滅性核打擊的鋼鐵巨獸，將引發新一輪的軍備狂潮，徹底撕碎現有的東西方戰略平衡……」
那塊已經送到嘴邊的紅燒肉，突然間失去了所有的誘惑力。
屋子裡很安靜，林鴻生還在跟蘇婉清念叨著明天的糧票，誰也沒注意到女兒的異樣。
林嬌玥沒有動，她只是極慢、極輕地把那塊肉放進嘴裡，咀嚼的動作比平時慢了足足一倍。她的視線越過熱氣騰騰的飯桌，越過小院那道低矮的磚牆，望向了外面那層濃得化不開的黑夜。
蘇聯衛星上天。
洲際飛彈。
深海核威懾。
這幾個冰冷的詞彙，像幾根淬了冰的鋼針，毫無預兆地扎進了這間充滿煙火氣的暖閣里。
她非常清楚，一旦「北極星」這種幽靈般的潛射核武器被提上日程，國家漫長且毫不設防的海岸線，將面臨怎樣降維打擊般的恐怖威脅。
她知道，這三年靠收音機和抽水機換來的安逸，徹底到頭了。
有些仗，你不去打，別人就會把核按鈕直接頂到你的腦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