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咽下那口不知滋味的肉時。
「篤、篤、篤。」
垂花門外，突然傳來了規律的腳步聲。
下一秒，趙鐵柱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塊臉，像個幽靈般出現在了堂屋的門檻外。他沒有邁步進來，只是腰背挺得筆直，抬手敬了一個軍禮，聲音沒有半點起伏：
「林工，張局長來了。」
話音還沒落地，門外便傳來了一陣急促得幾乎是用砸的腳步聲。緊接著，張局長那極具穿透力的大嗓門，粗暴地撕裂了小院的寧靜，直衝進屋裡：
「嬌玥！哈哈！在家呢！我這在胡同口就聞著肉味兒了！老林，弟妹，不介意我今天覥著臉，來添雙筷子吧？！」
張局長人未到，聲先至，帶著一股子不容拒絕的熱乎勁兒，大步流星地跨進了林家小院。
林鴻生此時已經站起了身，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張局長胳膊底下夾得死緊的公文包，眼底極快地閃過一絲瞭然。
「哎喲，是張局長啊，快請進，快請進！」蘇婉清一邊在圍裙上擦著手，一邊熱情地招呼，「什麼蹭飯不蹭飯的，您來就是貴客，我再去給您炒兩個菜。」
「別別別，弟妹，千萬別忙活！」
張局長趕緊攔住她，狠狠吸了兩口屋裡的飯菜香，滿臉陶醉地往飯桌邊湊，
「我剛才在胡同口就聞著味兒了！總局食堂那清水熬白菜吃得我嘴裡直發苦，就指望弟妹你這手藝救命呢。別說是這盤油光鋥亮的紅燒肉，就是你隨便炒個青菜、拍個黃瓜，那也比國營飯店的大廚強百倍！有桌上這些，就足夠我造個痛快了！」
說著，他也沒客氣，接過林嬌玥遞來的碗筷，抄起筷子就直奔飯桌。
一頓飯，吃得異常詭異。
張局長連幹了三碗白米飯。油亮的湯汁拌著飯糰，被他風捲殘雲般扒進嘴裡。沒人說話，屋裡只有筷子磕在粗瓷碗沿上「叮噹叮噹」的脆響。
林嬌玥挑了塊刺最少的魚腹肉，放進嘴裡細細嚼著。
這三年來，張局長來林家蹭飯的次數，一隻手都數得過來。且每一次，絕不會像今天這樣——眼窩帶著熬了幾個大夜的青黑，夾菜的手背上青筋繃得死緊，連咀嚼的動作都透著股咬牙切齒的味道。
他嘴裡夸著蘇婉清的手藝，可那下筷子的狠勁兒，仿佛嚼的不是肉，而是誰的骨頭。
事出反常必有妖。
這頓飯，怕是沒那麼好吃。
果然，第三碗飯見底，張局長把筷子往空碗上一擱，抽出胸口的鋼筆，借著去掏手帕的動作，壓低了聲音。
「嬌玥啊，這三年，在所里待得還習慣吧？」
來了。
林嬌玥手腕微頓，把魚骨頭吐在骨碟里，慢條斯理地拿毛巾擦了擦嘴。
「挺好的。每天畫畫改良圖紙，看看報紙，到點就下班。所里退了休的老幹部，日子估計都沒我舒坦。」
「哈哈，你這丫頭。」張局長乾笑兩聲，笑意卻沒達眼底，「這不是讓你休養生息嘛！前幾年『541工程』，你把身子熬得只剩把骨頭，組織上心疼你，給你放個長假，應該的。」
他頓了頓，上半身突然微微前傾，那股子軍人的壓迫感瞬間露了出來：
「不過……這假，是不是也該休到頭了？」
林鴻生夾花生的筷子在半空停了一瞬。
「瞧您說的，我就是一個拿工資的技術員，一切聽組織安排。」
林嬌玥端起手邊的溫水喝了一口，
「不過，現在九零九所人才濟濟，宋思明和陸錚閉著眼睛都能把圖紙畫出來。一般的活兒，也用不著我這個『老幹部』再出山了吧？」
「一般的活兒，我還能拉下這張老臉來攪你吃飯？」
張局長一拍大腿，猛地去扯公文包的拉鏈。或許是心裡急，拉鏈卡在了皮邊緣，他用力拽了兩次，這才拽出一個黃皮牛皮紙袋，重重拍在飯桌上。
「你自己看。」
袋子封口處，用粗線縫死，上面壓著一塊鮮紅的火漆印。
林鴻生視線剛掃到那兩個加粗的「絕密」字樣，臉上的客套笑意瞬間收得乾乾淨淨。他沒多問半個字，站起身，順手拿過搭在椅背上的抹布。
「婉清，後院那幾盆嬌貴的花該搬進屋了，夜裡要降霜。走。」
蘇婉清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丈夫一把攥住手腕，半摟半推地帶去了後院。堂屋的木門被「吱呀」一聲嚴絲合縫地帶緊，連一絲風聲都透不進來了。
很快，飯廳里只剩下林嬌玥和張局長。
林嬌玥沒有立刻去碰那份文件。她只是把面前的空碗往旁邊推了推，看著張局長。
「張局長，家裡沒外人了。到底出了什麼事，值得您帶著絕密文件，親自跑來吃這頓飯？」
張局長苦笑一聲，臉上最後一點偽裝的輕鬆徹底褪去。
「嬌玥，這三年來，咱們國家的變化，你是頭功。」他聲音沉得發啞，
「靠著你的轉爐煉鋼法，鋼產量翻了三番。糧食增收了。更重要的是，那台收音機，給咱們換回了海量的外匯。」
「這不是好事嗎？」
「是好事。但也是催命符！」張局長眼底泛起駭人的紅血絲，「咱們吃飽了，有錢了，手裡攢出家底了！大洋彼岸那些人，就徹底睡不著覺了！」
「這是沈硯舟從大洋彼岸，拿命送回來的絕密底牌。」張局長的指節死死按在牛皮紙袋上，用力到指甲蓋發白，「就在半個月前，『北極星』潛射彈道飛彈的核心水下發射技術，已經秘密海試成功了！」
林嬌玥原本搭在桌沿的手指微微一頓，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詫異，眉頭輕輕蹙起：
「半個月前就海試成功了？可我十分鐘前才從外媒廣播裡聽到，五角大樓剛剛才對外下達『全面加速研發』的指令……」
「所以說他們陰毒啊！」張局長咬著後槽牙，粗糙的手掌「砰」地拍在紙袋上，
「你聽到的那些新聞，全是他們放出來忽悠外界的戰略煙霧彈！明面上裝作剛剛起步、拉開架勢嚇唬人，背地裡人家的刀早就磨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