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嗎？」張局長聲音開始發抖，
「那玩意兒不需要固定發射井！他們把它塞進潛艇里，往幾百米深的海底下一鑽，就是個誰也找不著的幽靈！射程四千六百公里，上面還頂著三個分導式核彈頭！」
「只要他們願意，這黑魚往咱們東南公海一趴。咱們的城市、工廠、幾萬萬老百姓，連警報都來不及拉，全在人家的瞄準鏡底下！」
屋裡的溫度似乎都隨著這句話降了幾分。
林嬌玥沒有驚呼，那雙杏眼裡反而浮現出一種早有預料的冷厲。
後世的歷史軌跡，終究還是按照既定的齒輪咬合了。從陸基核威懾走向海基隱蔽打擊，這是超級大國必然的戰略跨越。
「不光是海里。」林嬌玥看著他，「天上的間諜衛星，也該成網了吧？」
張局長猛地抬頭，滿眼震驚：「你怎麼知道？」
「常規推演罷了。」林嬌玥語氣平靜，卻字字如刀，「有了海基飛彈，就必須有天基網絡做眼睛。否則他們打不准。」
「你猜得一點沒錯！」張局長的拳頭砸在桌面上，震得盤子一跳，
「前幾天，咱們在西北剛發了一顆氣象衛星。上天不到三個小時，就被人家拍得連個螺絲釘都沒落下！咱們現在就跟光著身子站在人家探照燈底下一樣！」
他死死盯著林嬌玥，像一個溺水的人看著最後一塊浮木。
「嬌玥。三年前，你說咱們地基不牢，得先回血。好，這三年，血咱們回滿了！鋼，堆在倉庫里！錢，外貿部撥得出來！人才，你進修班裡帶出來的那幫徒子徒孫，現在全熬出來了！」
他猛地站起身，將那個壓著火漆印的絕密文件，狠狠推到林嬌玥的面前的桌上。
「現在，地基打牢了。」
「告訴我。咱們能下深海打黑魚的『龍王』，能把天上蒼蠅全捅下來的『天盾』升級版，還有咱們自己的大驅……」
他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現在，可以造了嗎？」
他的聲音在顫抖，充滿了壓抑了太久的渴望和期盼。
整個房間裡，只剩下牆上掛鍾「咔噠、咔噠」的走字聲。
林嬌玥坐在那兒沒動。她的視線緩緩下移，落在那個粗糙的牛皮紙袋上。指尖探出去，摸到了那塊冰冷堅硬的火漆印。
這三年充滿煙火氣的廢柴生活，仿佛在指尖觸及火漆的那一瞬，徹底遠去。等待她的，將是比「541工程」更龐大、更瘋狂，甚至要顛覆全世界格局的技術戰爭。
但她別無選擇。
因為國之重器，從來不是躺在功勞簿上炫耀的玩具。
沒有屬於自己的劍，就只能眼睜睜看著別人的槍口，肆無忌憚地頂在自己父母、戰友的腦門上。
她把那份紙袋拽到自己面前，大拇指重重碾過封口，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嘶啦」輕響。
沒有遲疑，沒有退縮。
她抬起頭，那雙素來懶散的眸子裡，散發著的狂熱，重新聚攏出令人膽寒的鋒芒。
「可以。」
她迎著張局長灼熱的目光，一字一頓。
當林嬌玥說出那句「可以」的時候，張局長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瞬間綻放出一種堪比孩童般純粹的狂喜。
他一拍大腿，激動得差點從板凳上跳起來。
「好！好！好！」
三個好字說完，他還覺得不過癮，大步就在堂屋裡來回踱了起來。
他這一下起得太急、太猛，身後的實木圓凳被他的腿彎一撞，「哐當」一聲重重砸在青磚地上，骨碌碌滾出老遠。
但他連看都沒看一眼，腳下那雙厚底軍用皮鞋踩在磚面上，踏出「咚咚咚」的悶響，活像一頭剛出籠的熊。
蘇婉清在後院聽見這跟「拆家」似的巨大動靜，隔著門沒好氣地喊了一句：
「張局長，您吃完飯就坐著歇會兒！別把我家的地磚踩碎了，再順手把我這屋頂給掀了！」
「弟妹放心，踩壞了算我的！」張局長頭也沒回，扯著大嗓門回道，「老林，回頭我給你換新的！」
後院沒有回應。
顯然，林鴻生和蘇婉清都知道他這句話不值錢。張局長真要忙起來，別說換地磚，恐怕連自己家門朝哪邊開都顧不上。
他像踩風火輪似的走完第三圈，這才彎腰把那張圓凳單手拎起來，「砰」地一聲重新放穩，坐回林嬌玥對面。
剛才那股熱氣還在，只是被他硬生生壓了下去。他兩手按著桌面，身子往前傾了傾。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這丫頭，骨子裡就不是個能閒得住的主兒！說吧，這次想搞哪個？」
他舔了舔有些起皮的嘴唇，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股狠勁兒，
「是射程更遠的『東風二號』？還是能上天的『天盾』升級版？或者是那個……能下水裡去揪黑魚的『龍王』？」
說到最後兩個字時，他還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說什麼不得了的秘密。
「這三個項目，隨便拿出一個，軍委那幫老同志都能多吃兩碗飯。你要是三個一起上，我現在就回去給你騰地方。」
然而，林嬌玥卻沒接他的豪言壯語，拿起手邊的搪瓷茶缸，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溫水。然後，輕輕搖了搖頭。
「都不是。」
張局長交疊的手指猛地一僵。
「都不是？」
「嗯。」
他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背脊往後靠了靠，連呼吸都頓住了：
「一個都不搞？你剛才可是點了頭，說可以造的！」
「我說可以造，不是說現在立刻造這幾個大件。」
「那你想造什麼？」張局長急了，「除了飛彈、雷達和核潛艇，現在還有什麼能比這三個更能解燃眉之急的？」
林嬌玥沒有急著回答。
她把茶缸放到桌邊，伸手扯過那個封著火漆的牛皮紙袋。紙袋在火漆處粘得很牢，她用拇指摳了兩下，沒摳開，乾脆拿起桌上的裁紙刀，順著封口劃了一下。
紙張裂開，裡面的文件滑了出來。
左邊是關於「北極星」飛彈的資料，右邊是間諜衛星的黑白照片和分析報告。幾頁紙被折得很平，邊角沒有一點卷翹，顯然已經被人反覆看過。
最下面，則是幾張空白報告紙。
張局長伸長脖子看了一眼。
「這就是軍委給你的考卷？」林嬌玥問。
「這叫空白支票。」張局長深吸了一口氣，「上面發話了，只要你敢寫，只要能鎮住場子，條件隨你開。」
「支票上沒填數字，怎麼花？」
「你先把項目寫上去，錢自然會來。上面就是砸鍋賣鐵，也絕不拖你的後腿。」
「這買賣聽著划算。」林嬌玥淡淡應了一聲。
把情報推到一旁，抽出鋼筆，蘸了蘸墨水，在空白紙張頂端寫下四個龍飛鳳舞的大字。
張局長好奇地湊過頭去，當他看清那四個字時，整個人都懵了。
「龍……芯……一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