鄯州城,節度使幕府。
高秀岩坐在書房裡,手裡捏著一份剛到的文書。
文書是八百里加急送來的,蓋著中書門下的紫泥大印。
內容很簡單:皇帝特使、虢國夫人楊玉瑤,奉旨宣慰隴右將士,三日後抵達鄯州。
高秀岩盯著「虢國夫人」四個字,眉頭皺緊了。
虢國夫人,楊玉環的三姐,楊國忠的妹妹。
當朝貴妃的親姐姐,正兒八經的國夫人,一品誥命。
這樣的身份,跑到隴右這苦寒之地來宣慰將士?
高秀岩放下文書,看向坐在對面的高適。
「達夫,你怎麼看?」
高適接過文書掃了一眼,沉默片刻。
「規格太高了。」
「何止是高。」高秀岩站起身,在書房裡踱步,
「往年宣慰邊軍,最多派個宦官,或者六品文官。這次直接派國夫人,還是貴妃的親姐姐。」
他停下腳步,看向高適。
「陛下這是什麼意思?貴妃又是什麼意思?」
高適緩緩道:「明面上,說得通。貴妃有孕,普天同慶。
派至親代表皇室來邊關宣慰,顯示天恩浩蕩,親和體恤。這是給隴右將士天大的面子。」
「暗地裡呢?」
高適笑了笑。
「暗地裡,楊國忠又要伸手了。」
高秀岩眼神一冷。
「陸長生?」
「不止陸長生。」高適說,「隴右、河西,二十萬邊軍。
哥舒翰大帥雖然忠於陛下,但畢竟不是楊國忠的人。
楊國忠想擴充勢力,邊軍這塊肥肉,他盯了很久了。」
高秀岩坐下:「派自己妹妹來,比他自己出面更柔和。施恩,試探,拉攏,一舉三得。」
「正是。」高適點頭,「虢國夫人代表的是皇室,是貴妃。
她來宣慰,咱們得跪迎。她說什麼,咱們得聽著。
她給什麼,咱們得感恩戴德。這是陽謀。」
高秀岩哼了一聲。
「楊國忠打的好算盤。」
他頓了頓,「陸長生那邊,你透個風。讓他有個準備。」
「已經派人去了。」高適說,「長生那小子,精著呢。他知道該怎麼做。」
高秀岩想了想。
「接風宴,儀仗,護衛,都要按最高規格來。不能讓人挑出毛病。」
「明白。」
高適推門離開。
書房安靜下來。
窗外風吹過,帶起沙塵。
高秀岩獨自坐著,
虢國夫人,楊玉瑤。
這個名字,他聽說過。
長安城裡最風光的女人之一,貴妃的姐姐,楊國忠的妹妹。
美貌,精明,擅長交際。
這樣的女人來隴右,絕不只是宣慰那麼簡單。
「多事之秋啊……」
高秀岩嘆了口氣。
他隱隱感覺到,有什麼大事要發生了。
……
涼字營大營。
陸長生接到了高適派人送來的消息。
虢國夫人要來。
他看完紙條,掌心騰起一縷真氣,把紙條燒成灰燼。
拓跋月坐在他對面,正在擦拭她那把赤紅色的彎刀。
「虢國夫人?誰啊?」
「楊玉環的三姐,楊國忠的妹妹。」陸長生說,「一品國夫人,貴妃的親姐姐。」
拓跋月停下動作,抬頭看他。
「來幹嘛?」
「宣慰將士,頒布封賞。」
拓跋月嗤笑一聲。
「宣慰?隴右這地方,她那種金枝玉葉待得慣?」
「待不慣也得來。」
陸長生站起身,走到帳壁前看著地圖,「楊國忠派她來,是來施恩的,也是來試探的。」
「試探什麼?」
「試探隴右的態度,試探哥舒翰大帥的態度,也試探我的態度。」
陸長生轉身,看向拓跋月。
「你赤焰軍的事,暫緩幾天,等虢國夫人走了再說。」
拓跋月點頭。
「明白。這種時候,不宜節外生枝。」
她頓了頓。
「你打算怎麼應對?」
陸長生笑了笑。
「該跪跪,該謝謝。她給什麼,我接什麼。但接歸接,怎麼做,我說了算。」
拓跋月看了他一眼。
「你就不怕她給你下套?」
「怕。」陸長生坦然道,「但怕沒用。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他走回矮榻坐下。
「師傅派人來,是提醒我穩住,我知道該怎麼做。」
拓跋月把彎刀插回鞘里。
「需要我做什麼?」
「你這幾天待在營里,別出去。」
陸長生說,「你身份特殊,鮮卑人,真武境宗師。虢國夫人見了,說不定會起別的心思。」
「好。」
拓跋月起身,走到陸長生面前,低頭看他。
「你自己小心。」
陸長生伸手,摟住她的腰。
「放心。」
……
三日後。
鄯州城東,十里長亭。
旌旗招展,甲士林立。
高秀岩率領隴右文武官員,早早在此等候。
陸長生站在武將隊列中,位置靠前。
他穿著都尉鎧甲,腰懸橫刀,神色平靜。
身後是涼字營抽調來的一百精銳,個個挺直腰杆,殺氣隱現。
文官那邊,高適站在最前面,一身青色儒袍,手中握著竹簡。
所有人都安靜等待著。
巳時三刻。
遠處煙塵揚起。
先是三騎斥候飛奔而來,到長亭前下馬。
「報!特使車隊已到五里外!」
高秀岩點頭。
斥候退下。
又過了一刻鐘。
地平線上,車隊出現了。
先是二十騎金吾衛開道,清一色的黑甲紅披風,腰佩橫刀,背挎強弓。
接著是八名宦官,騎著白馬,手持節杖。
再往後,是一輛四駕馬車。
馬車極大,描金繡鳳,四面垂著珠簾。拉車的四匹白馬,神駿非凡。
馬車周圍,圍著二十名女官,個個年輕貌美,穿著宮裝。
馬車後,又是三十騎金吾衛壓陣。
車隊緩緩駛近。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馬車在長亭前停下。
一名宦官上前,掀開車簾。
一隻手伸出來。
那隻手白皙纖細,指甲染著鳳仙花汁,戴著三枚寶石戒指。
然後,一個人走了出來。
虢國夫人,楊玉瑤。
她看起來三十出頭,實際年齡應該更大些,但保養得極好。
皮膚白皙如玉,眉眼精緻如畫。
穿著一身大紅色宮裝,外罩金色披風,頭戴九翟冠,冠上珠翠搖曳。
她站在那裡,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不是因為她多美,雖然確實很美,美得幾乎不輸楊玉環。
而是因為她身上那股氣場。
皇家威嚴,貴妃親姐的尊貴,一品國夫人的雍容。
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陸長生看著楊玉瑤,心裡忽然一跳。
他感覺到,楊玉瑤的目光掃過人群時,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很短暫,但確實停了一下。
然後移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