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長生坐在主位,一直沒有說話。
他看著輿圖上那幾個點,太原、定州、魏州、井陘道、范陽,
每一個點都在動,每一個點都在等他的決定。
「先紮營,按常規部署,中軍居中,左右兩翼各退三里。」
這句話讓帳中幾人同時抬起頭。
常規部署、兩翼後退,是防禦姿態,陸長生決定先守?
陸長生沒有解釋。
他繼續說第二句話:「派人進城,告訴李光弼和李文謙:本王到了。讓他們再撐兩天,兩天之內必有動作。」
這句話讓帳中諸將稍稍鬆了口氣,不是不打,只是在等時機。
陸長生說了第三句話:「拓跋月,你帶赤焰軍輕騎,連夜向北急行百里,到達太原以北五十里處隱蔽。等本王信號。」
拓跋月的眉頭沒有鬆開,但她點了點頭。
陸長生說了第四句話:「僕固懷恩,你率本部向田承嗣大營東翼推進十里。把營寨扎得顯眼些,火把多點,旗幟多插。讓田承嗣以為本王分兵去堵井陘道了。」
僕固懷恩抱拳:「末將領命。」
陸長生說到第五句話時,語氣變了,從部署變成解釋:
「田承嗣擺出陣型等本王來攻,他以為本王會急於解太原之圍,會正面沖他的陣線。」
「本王偏不。」
「本王先分兵。僕固懷恩在東翼紮營,田承嗣會以為本王想繞過他去井陘道接應石豹。他會派兵堵東翼,兵力就會從中路分走。」
「他陣型一松,空隙就出來了。」
「空隙出來之後,李嗣業的陌刀軍從正面推進。」
「然後拓跋月的騎兵從北面南壓,田承嗣的退路在太原以北、井陘道以西,赤焰軍從那個方向切入,他的後路就會被切斷。」
「三面合圍,他會往東退。東面就是僕固懷恩的營寨。」
「僕固懷恩不需要打硬仗,只需要把退路堵死,讓田承嗣的兵擠在一起。」
「然後就是李嗣業的事了。」
帳中安靜了片刻。
僕固懷恩在心裡把這幾步推演了一遍,眉頭鬆開了一點。
李嗣業的手按在陌刀刀柄上,點了點頭。
拓跋月站起來,轉身出帳。
薛裕和白孝德對視了一眼,同時鬆了口氣。
張四聽完陸長生那五句話,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攝政王下棋,不是步步為營,是每一步都算到了三步之外!
······
當日酉時,一名昭義軍斥候從太原城西側翻牆而出,繞道穿過田承嗣大營外圍的縫隙,摸到了陸長生中軍大帳外。
斥候滿身泥濘,單膝跪地,呈上李文謙的親筆信。
信封上是李文謙的字跡:「王爺親啟,太原城中現況如下:」
信中寫道:「李光弼傷勢未愈,但仍在城頭督戰,每日以文氣壓住經脈中的陰寒之氣,勉強能支撐。」
「城中守軍可戰者不足七千,輕傷者編入預備隊,隨時候補。」
「箭矢已用去七成,火油僅剩八十餘桶。」
「糧草尚可支撐十日。」
「南門城牆塌了一段,已用沙袋和門板堵住缺口,但經不起投石機再轟兩日。」
「屬下率軍駐守,尚能支撐。」
「城中士紳軍民士氣尚可,但若援軍再過五日不到,城中恐怕生變。」
信末附了一句話:「王爺既至,太原可保。末將當死守城門,靜候王爺號令。」
陸長生看完信,提筆在信紙背面寫了五個字:「後日寅時動。」
交給斥候帶回城中。
······
燕軍大營。
斥候已確認唐軍援兵旗號為「涼武軍」和「僕固懷恩」兩部,約三萬人。
同時太原城中李光弼、李文謙仍在堅守。
田承嗣有三個關鍵判斷:
陸長生親至,僕固懷恩身側那面黑底金紋的「陸」字大旗和遠超普通節度使的營寨規格,讓田承嗣確信是陸長生本人督師。
拓跋月失聯,北面斥候回報稱「未見大規模騎兵蹤跡」,田承嗣認為赤焰軍還在洛陽整補,尚未趕到。
這是他的致命誤判!
田承嗣認為,兵力優勢在燕軍。
他坐擁四萬五千人,且野戰經驗豐富。
他不怕陸長生來,他怕的是陸長生不來。
若能在此圍殺陸長生,他就是史思明麾下第一功臣,封王拜相指日可待!
他決定不逃,而是以「圍點打援」之名行「反殺主帥」之實。
具體部署如下:
正面詐退,中軍後撤三里,製造「燕軍怯戰」假象,引誘陸長生主動進攻。
兩翼伏兵,將兩翼各五千精銳藏於坡後,待陸長生中軍突入後合攏包抄。
東翼對峙,派一萬步卒持盾列陣應對僕固懷恩,不求取勝,只求拖住。
投石機待命,若陸長生沖陣,則集中火力轟擊其帥旗所在區域,製造混亂。
田承嗣的算盤是:陸長生長途奔襲、急於解圍,必然會親自率精銳突入中軍。
只要他敢衝進來,伏兵一起、投石機封路,便是瓮中捉鱉。
他唯一算漏的,是拓跋月那一萬赤焰軍。
······
田承嗣策馬立於中軍土台上,遙望南面唐軍營地。
他的目光在那面「陸」字大旗上停了很久。
陸長生,隴右邊軍,一路殺到長安,連葛勒可汗的人頭都掛在了西市旗杆上。
這樣的人,不會輕易上鉤。
但田承嗣賭的就是他「等不起」。
太原城中糧盡箭絕,李光弼重傷,李文謙獨木難支。
陸長生要救太原,就必須在三天之內打破僵局。
三天時間,足夠他完成一次漂亮的圍殺。
他揮手下令:「中軍後撤三里,旗號全收,留下少量哨騎在外圍巡弋。把怯戰兩個字寫在陣前。」
傳令兵飛奔而去。
田承嗣轉頭看向兩翼坡後那片沉默的陰影,那裡面藏著八千精銳,刀已出鞘,馬已銜枚。
「陸長生,你千里奔襲而來,最怕的是什麼?不是打不贏,是白跑一趟。我給你一個能打贏的錯覺,你自己會撲進來。」
······
太原南城城牆。
李光弼站在缺口後方,手裡還攥著一柄橫刀。
李文謙從西門方向快步走來。
「李將軍,城中斷箭了,火油還剩不到三十桶。今天叛軍第三波攻城時,南門那段沙袋牆塌了兩次,都是靠人硬頂回去的。」
李光弼沒有回頭:「清點還能站著的,還能拿得動刀的,還有多少?」
「六千出頭。」
「那夠了。」
李光弼轉過身來,日光從他身後照過來,他逆光站著,臉上的傷疤清晰可見。
「陸長生已經到了南面。他說明日寅時動,咱們就撐到明日寅時。」
李文謙沉默了片刻:「李將軍,如果田承嗣是故意露怯,引王爺沖陣……」
「王爺不會沖他布好的陣。」
李光弼打斷了他:「邊軍出身的將領,第一件事就是看地形。田承嗣的陣型看著亂了,但兩翼的旗號太整齊了,整齊得像假的一樣。王爺應該能看出來。」
他說完這句話,把刀插回腰間:「傳令下去,今晚所有人輪班歇息。明夜,有一場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