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興元年四月二十四日,寅時三刻。
太原城東北二十里,一片被沁水支流切割的丘陵地帶。
田承嗣把戰場選在這裡,是反覆權衡過的。
若在城南列陣,李光弼隨時能從城中殺出,腹背受敵。
城西是山地,城東是河流,只有東北這片緩坡地帶,既能展開兵力,又不必擔心城中守軍從背後捅刀。
他在心裡把這一仗的算盤撥了無數遍。
對面陸長生親自督陣,但手頭能用的不過兩萬人。
東邊僕固懷恩那一萬,已經分兵去堵井陘道了。
太原城裡李光弼最多還能擠出五千殘兵。
所以陸長生能投入戰場的,不超過兩萬五千人。
而田承嗣手中有四萬五千人。
田承嗣的兵力分布如下:
正面陣線:兩萬步騎混合,列成六排,前排盾兵,後排長槍,兩翼各有兩千騎兵。
中軍大帳:五千精兵,由田承嗣親自坐鎮。
丘陵伏兵:一萬步卒,張忠武率領,待唐軍追擊時從側翼殺出。
東線:一萬步兵,與僕固懷恩對峙,任務是拖住僕固懷恩,使其無法支援主戰場。
田承嗣自認為布局嚴密,唯一的變數是太原城內的李光弼會不會出城。
但他算過,李光弼只有六千人,且多數帶傷,出城也改變不了大局。
······
當然,田承嗣能在叛軍中脫穎而出,靠的不只是能打,還有識人用人的眼光。
他麾下有幾個人,陸長生在戰前已經通過錦衣衛的情報有所了解。
張忠武,田承嗣的先鋒,也是埋伏部隊的統帥。
此人今年四十歲,曾在范陽節度使帳下任都尉,使一柄開山斧。
他性子烈,打仗不要命,但對田承嗣言聽計從。
讓他藏,他就能藏得住;讓他沖,他就能沖得猛。
劉守義,田承嗣的騎兵統領。
此人原是安祿山曳落河中的一名百夫長,因在洛陽之戰中救過田承嗣的命,被提拔為騎兵將。
三十出頭,長得精瘦,騎術精湛,率領八千騎兵,機動靈活。
趙文德,代州豪強,七日前帶三千私兵投奔田承嗣。
這三千人雖是雜牌,但熟悉太原周邊地形。
田承嗣讓他在陣前充當誘餌,明面上是前鋒,實際上是送死的炮灰。
王希烈,田承嗣的女婿,文道明心境文豪,負責戰場上的文氣干擾和傳令。
他站在中軍大帳旁的高台上,以文氣凝成聲線,將命令精準傳入各部將領耳中,普通士兵聽不見,不會被敵軍截獲。
······
田承嗣本人站在中軍高台上。
在他看來,這一仗他至少有七成勝算!
陸長生是名將,但他遠道而來,人馬疲憊,對太原周邊地形不熟。
而他以逸待勞,糧草充足,地形熟悉,兵力占優。
最大的問題是時間。
如果拖過三天,石豹的成德軍可能衝破井陘道,僕固懷恩可能從東線包抄,拓跋月的赤焰軍也可能趕到。
所以,他必須在今天之內解決戰鬥。
······
陸長生看著遠處燕軍大營的輪廓。
他的腦海里翻湧著前世讀過的史書。
田承嗣,這個名字在那個世界的史書上有濃墨重彩的一筆。
此人是安史之亂後期最危險的叛將之一,也是魏博牙兵的創始人。
魏博牙兵,是藩鎮割據史上最臭名昭著的存在。
那支軍隊不是忠於朝廷的,也不是忠於藩鎮的,而是忠於自己!
誰給錢,他們就聽誰的;誰不給錢,他們就殺了誰換一個能給的。
成德、魏博、盧龍三大藩鎮割據河北百餘年,牙兵制度就是那場長達一個半世紀動亂的根源。
而田承嗣,就是那個制度的開創者!
但史書上還寫了另一件事:
他在任期間,把魏博經營成了鐵桶一塊,連朝廷的刺史都派不進去。
這個人最可怕的地方不是他的勇猛,是他的制度設計能力。
所以田承嗣的兵不會輕易潰散,因為他們的利益和主將綁在一起。
叛軍打贏了,他們分田分糧;叛軍打輸了,他們什麼都沒了。
陸長生放下涼武刀,目光掃過遠處的燕軍陣線。
他看到了幾個細節。
第一,燕軍的陣線比正常軍陣寬,說明他們想包圍。
正常的防禦陣型是窄而厚,以便承受衝擊。
田承嗣的陣型是寬而薄,兩翼伸出很長,像一隻張開翅膀的鷹。
這是進攻陣型,不是防守陣型。
第二,中軍的旗幟比正常情況少,像是故意在示弱。
一支四萬五千人的大軍,中軍大帳周圍應該插滿旗幟,以壯聲勢。
田承嗣的中軍旗幟稀疏,像是怕被看見。
第三,西北面的丘陵上飛鳥盤旋不落。
這個時節,丘陵上的鳥應該四處覓食。
但那些鳥只在空中盤旋,落不下去,說明地下有人。
陸長生身後,李嗣業的陌刀軍列成十排,每排五百人,刀鋒朝上。
陌刀軍左側三里處,薛裕的拔汗那騎兵列成三排。
右側三里處,白孝德的龜茲步卒列成方陣,盾牌相扣,長槍從盾縫中伸出。
後方一里處,尉遲勝的于闐騎兵列成兩排,作為預備隊,等待號令。
李嗣業策馬走到陸長生身邊:「王爺,末將的陌刀軍準備好了。只要您一聲令下,末將就帶人往他中軍捅。」
陸長生目光越過陌刀軍的頭頂,落在遠處那道灰黃色的燕軍陣線上:
「李嗣業,讓薛裕、白孝德先動。你的陌刀軍從正面推進,但不要快。
每推進五十步停一次,調整陣型再推進。
薛裕和白孝德從兩翼包抄,但不要真的切進去,沾一下就走。
尉遲勝的後軍暫時不動。」
李嗣業抱拳:「末將領命。」
······
第一輪交鋒:薛裕、白孝德佯攻。
薛裕的拔汗那騎兵最先動了。
他們策馬從左側向前推進,速度不快,保持著整齊的陣型。
燕軍左翼的指揮官是一個穿鐵甲的矮壯將領,手握一柄長柄錘。
他看見拔汗那騎兵向自己的側翼靠近,下令:「左翼前出,迎擊!」
兩千燕軍騎兵從陣線中分出,朝薛裕的方向衝去。
薛裕沒有硬拼。
他的騎兵在距離燕軍騎兵約兩百步時開始轉向,
從直線衝鋒變成斜線穿插,擦著燕軍騎兵的陣線邊緣掠過去,
雙方互換了一輪箭矢,各有幾人落馬,然後薛裕的騎兵繼續朝北面繞行,沒有回頭。
白孝德在右翼做了同樣的動作。
龜茲步卒推進到距離燕軍右翼約三百步處停下,列成防禦陣型,沒有繼續前進。
燕軍右翼的指揮官猶豫了一下,沒有下令出擊,
只是讓弓手上前放了一輪箭,箭矢落在龜茲盾陣上,沒有造成太多傷亡。
薛裕和白孝德撤回去之後,田承嗣站在中軍高台上。
他猜到這是陸長生在試探,但李嗣業的陌刀軍還在穩步推進,沒有停下。
田承嗣對身邊的劉守義說了一句:
「讓兩翼穩住,不要追。他們的目標是試探陣型厚度,追出去就上當了。」
劉守義點頭,傳令兵策馬奔向兩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