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長生策馬走回中軍陣前,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河灘上正在被收編的降兵。
田承嗣投降了,他接受了。
但他不會給田承嗣獨立領軍的機會。
他要把田承嗣的部將打散編入涼武軍各營,不讓他們形成新的勢力。
這是瓦解叛軍的第一步。
但不是最後一步。
史思明還在定州,河北的叛軍還有數萬人。
他必須在史思明反應過來之前,把定州拿下來,把范陽拿下來,把河北的叛軍連根拔起。
「傳令拓跋月、僕固懷恩,整軍前往繁峙縣修整,明日揮師定州。」
······
當日下午,陸長生率軍返回繁峙縣城。
一萬八千騎兵回撤,前鋒抵達繁峙北門時,
城門守將遠遠看見涼武軍的旗幟,立即派人飛報縣衙。
縣令姓吳,五十出頭,在繁峙做了六年縣令。
他反覆問了三遍:「你確定是攝政王的旗號?」
守將點頭:「黑底紅字,陸字旗,還有赤焰軍的火鳥旗,僕固懷恩的旗號也在。」
吳縣令在後堂轉了三圈,他當了六年縣令,見過最大的官是路過繁峙的太原尹。
攝政王親至,這是他做夢都不敢想的事。
他叫來縣丞、主簿、典史,四個人在衙門口站了半刻鐘,又跑回去換衣服。
吳縣令換了一件新袍子,又把舊袍子套在外面。
他怕穿得太好被罵鋪張,又怕穿得太差被嫌怠慢。
他讓人把縣衙正堂打掃了三遍,又讓人去街上買了十斤肉、五壇酒。
他問縣丞:「攝政王會不會在繁峙吃飯?」
縣丞搖頭:「不知道。」
他又問:「住不住?」
縣丞還是搖頭。
吳縣令在衙門口站了半個時辰,日頭偏西的時候,北面官道上出現了煙塵。
先到的是斥候,十騎快馬從街口衝進來,在城門前勒住。
為首的那個校尉翻身下馬,看了吳縣令一眼:「攝政王即刻就到,準備一間正房,兩間偏房,馬料備足,草料要新鮮的。」
吳縣令彎著腰應了三聲「是」。
校尉又說:「其他不用準備,攝政王不吃飯,不喝酒,不見客。」
吳縣令愣了一下,然後點頭。
······
半個時辰後,陸長生的中軍抵達繁峙北門。
吳縣令帶著縣衙屬官在門口跪迎。
陸長生騎黑馬,涼武刀橫在鞍前。
他看了吳縣令一眼,說了一句「起來」,然後帶著三百親衛策馬入城。
其餘大軍各營旅,在城外安營紮寨。
吳縣令爬起來,跟在馬後跑了兩步,又不敢跟太近。
陸長生在縣衙正堂門前下馬,走進正堂,在案後坐下。
拓跋月、僕固懷恩、李季蘭、趙清璃各自忙去了。
吳縣令站在正堂門外,不敢進去。
繁峙城裡的豪強,比吳縣令更緊張。
他們不需要人通知,涼武軍的旗號從北面官道上一出現,消息就傳遍了全城。
城東的李家,把護院遣散了一半,又把庫房裡的兵器搬進地窖。
城西的趙家,把大門關了,門口掛上「閉門謝客」的木牌。
城南的孫家,家主人當天下午就出了城,說是去太原探親,其實帶了兩車細軟往南跑了。
城北的周家,把自家糧倉的封條撕了,重新寫了一張「官倉」的條子貼上去,又把糧倉的帳冊翻出來,一頁一頁對著看,看有沒有對不上的數。
那些沒有跑的人,聚在茶樓里,壓低聲音議論。
有人說攝政王在五台山殺了五千降兵,有人說攝政王要把繁峙的豪強全部充軍,有人說攝政王已經下令錦衣衛在城裡抓人。
每一種說法都比前一種更嚇人。
······
陸長生正在繁峙縣衙臨時駐所里看輿圖。
錦衣衛千戶張四推門進來,報了一句話:
「王爺,五台山住持慧遠禪師求見。」
陸長生沒抬頭,繼續看著輿圖上代州以北的滹沱河谷地形。
他心裡翻湧的念頭有三重:
第一重:五台山不是普通寺廟,自北魏起便是皇家供奉之地,文殊菩薩道場。
寺中僧兵、田產、商路、信眾遍布河東。
住持不僅是宗教領袖,更是河東地區最大的「隱形勢力」之一。
他率一萬八千騎抵達五台山南麓,在晉北掃蕩田承嗣殘部,五台山不可能不知道。
「攝政王親至五台山腳下」這件事,本身就是一道選擇題,拜見,或者被清算。
住持若裝聾作啞,等於把五台山放在朝廷的對立面上。
第二重:田承嗣覆滅的震懾力。
田承嗣在太原城下四萬五千大軍被碾碎,逃到滹沱河畔又被全殲。
五台山周邊十八堡寨已經派人遞了投誠書。
住持若再觀望,等他騰出手來「處理」堡寨問題,五台山就是下一個靶子。
高僧主動拜見,是替五台山爭取一個「體面歸順」的機會。
第三重:高僧有求於他。
五台山雖然是佛教聖地,但安史之亂以來,叛軍、官軍、流寇輪番過境,寺廟田產被侵占,僧兵被打散,佛事蕭條。
住持需要一個能鎮住河東的強者,替五台山恢復秩序。
而他陸長生,正是那個「鎮住河東」的人。
「讓他進來。」
陸長生放下茶碗,坐直了身體。
······
慧遠禪師走進繁峙縣衙正堂時,陸長生沒有起身。
他坐在案後,目光平視,等慧遠走到三步處站定。
慧遠禪師七十餘歲,穿著一件灰色僧袍,手裡握著一串檀木念珠。
他的目光落在陸長生身上,停了三息。
然後他微微低頭,雙手合十。
「貧僧慧遠,見過攝政王。」
陸長生點了點頭:「禪師請坐。」
慧遠在側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的目光沒有立刻收回來,而是借著坐下的動作,又看了陸長生一眼。
這一眼,他看到了三樣東西。
第一樣,是陸長生丹田裡的元嬰。
那道元嬰安靜地盤膝坐在丹田中央,周身流轉著灰金色的光芒。
光芒不刺眼,不張揚,但慧遠感應到了那道元嬰的質地。
它不是普通的元嬰境初期,它的根基比慧遠見過的任何元嬰修士都厚。
厚到像一座山,表面平靜,底下是滾燙的岩漿。
第二樣,是陸長生周身那層極淡的文氣。
那層文氣薄得像蟬翼,覆蓋在他周身三尺範圍內。
慧遠是佛門高僧,對文氣的感應極為敏銳。
他認出了那層文氣的質地,著書境圓滿。
文宗!
而且不是普通的文宗,是融合了佛門、道家、儒家、法家四教精義的文宗。
那層文氣里同時有「慈悲」「自然」「仁義」「公義」四種氣息在流轉。
第三樣,是陸長生身上那股他讀不懂的東西。
那股東西藏在陸長生經脈深處,不像靈氣,不像真氣,不像文氣。
它比靈氣更古老,比真氣更純粹,比文氣更包容。
它在那裡,不在丹田,不在文宮,不在道基,在經脈壁面上。
像一層薄薄的膜,附著在每一條經脈的內壁。
慧遠在佛門典籍里讀到過這種描述,那是「肉身成聖」的前兆。
第六境的門檻!
慧遠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活了七十多年,見過無數修士。
武道第五境、仙道第五境、文道第五境,他都見過。
但一個同時站在三道第五境巔峰、並且摸到了第六境門檻的人,他第一次見。
他為什麼要來拜見?
因為這座山,他繞不過去。
五台山在河東,河東在陸長生手裡。
他若不來,五台山就是下一個田承嗣。
他來了,五台山就還有一條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