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徑盡頭,一道灰色身影出現在松林拐角處。
慧遠禪師正在快步下山。
他的氣息沉穩,呼吸均勻,但陸長生能感應到,他的心跳比正常狀態下快了半拍。
慧遠在緊張!
他快步穿過松林,走過石徑,在距離石牌坊約十步處停下來,雙手合十,彎腰行禮。
他的腰彎得很低,幅度超過了一般僧人見客的禮節。
「貧僧慧遠,迎駕來遲,請攝政王恕罪。」
陸長生沒有立刻接話,也沒有讓他起身。
慧遠保持著彎腰的姿勢,等了大約三息,才聽見陸長生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禪師,本王從繁峙到五台山,走了二百里。你在山上籌備大會,本王理解。但本王到了山門,連一個知客僧都沒有,只有四十個武僧。」
慧遠直起身來,臉上帶著一絲歉意:「貧僧失禮。武僧堂首座法明就是我派來的,本想讓他先迎王爺上山,貧僧在寺中準備茶點……」
「茶點?」陸長生打斷了他,「禪師,本王不是來喝茶的。」
慧遠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很快恢復過來,再次合十:「王爺說得對,貧僧失禮了。請王爺入山,大會籌備已畢,今日午時三刻即可召開。」
陸長生看著他,沒有繼續追究。
他知道慧遠在試探,試探他的底線,試探他對佛門的態度。
慧遠的道歉來得很快,說明他不想把關係搞僵。
但道歉的幅度又不夠深,說明他還在保留餘地。
「帶路!」陸長生說了兩個字。
慧遠側身讓開,走在陸長生身側半步處。
法明帶著四十名僧兵跟在後面,隊伍沿著石徑向台懷鎮方向走去。
······
石徑兩側的古松越來越密,松濤聲越來越響。
空氣中的靈氣濃度也在持續升高,陸長生能感覺到,每走一步,周圍的靈氣就濃一分。
他的混沌能量在體內緩慢運轉,感應著周圍靈氣的流動方向。
慧遠走在他身側,開口介紹:「王爺,大會籌備如下。今日午時三刻,在顯通寺前廣場召開。已通知河東各門閥、豪強、堡寨、門派、隱世家族。目前已確認到場的,有……」
陸長生沒有在聽。
他的注意力落在腳下的石板上。
他在感應地脈。
五台山的地脈走勢從北台葉斗峰向下延伸,沿著五座山峰的連線形成一個巨大的五角形。
五角形的中心是台懷盆地。
五條地脈在盆地中央匯聚,形成一股極濃的靈氣。
但地脈的匯聚方式不對。
正常的靈氣匯聚是緩慢的、自然的,像河流入海。
可五台山地下的靈氣匯聚,是急迫的、規律的,像五條水管同時向一個水箱注水。
這不是自然形成的。
「禪師。」陸長生開口。
慧遠停下介紹,轉頭看他:「王爺?」
「五台山有一座大陣。」
慧遠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的眼睛收縮了極短的一瞬,隨即恢復平靜:「王爺好眼力。五台山確有護山大陣,名『五峰佛光陣』,是歷代祖師所布,護持道場千年。」
陸長生繼續說:「五峰佛光陣,以五座山峰為陣基,以五座主寺為陣眼,以台懷盆地為陣盤,埋設五符北。五符以地脈相連,以佛光為引,形成一座覆蓋方圓百里的超級大陣。」
慧遠的腳步徹底停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著陸長生,震驚、忌憚,還有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恐懼。
五峰佛光陣的布局,是五台山最高機密!
除了住持和三位首座,沒有人知道陣法的完整結構。
連武僧堂首座法明都不知道鎮中符埋在中台翠岩峰下。
可陸長生一眼就看穿了。
「王爺……」慧遠的聲音低了一度,「王爺如何得知?」
「本王感應到的。」陸長生繼續往前走,語氣平淡,「陣法的運轉需要消耗靈氣。三條靈氣管道在台懷盆地匯合,然後分流到五座主寺。所以台懷盆地的靈氣濃度比外面高出三成,而五座主寺的靈氣濃度比盆地又高出兩成。」
他停了一步,回頭看了慧遠一眼:「禪師,本王說得對嗎?」
慧遠沒有立刻回答。
陸長生剛才那段話,每一個細節都對,每一個數字都精準。
他活了大半輩子,見過無數修士,沒有人能在一刻鐘之內看穿五峰佛光陣的結構。
「王爺的感知力,貧僧佩服。」
慧遠的聲音里多了一層東西,那層東西叫「敬畏」。
陸長生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佛光陣的觀照功能,可以讓陣主俯瞰全山,洞察秋毫。你坐在顯通寺銅殿裡,就能看見本王什麼時候進的五台山境。所以你早就知道本王到了。」
慧遠的後背滲出一層冷汗。
「你沒有派知客僧,只派了武僧。你在試探本王,看本王會不會在山門發作。如果你發現本王是個沉不住氣的人,你就會在接下來的大會上處處占先。」
慧遠張了張嘴,想解釋。
「禪師,不用解釋。」陸長生打斷了他,「本王不介意被試探,但本王介意浪費時間。大會今天午時三刻召開,你通知了多少家?」
慧遠沉默了一息,然後開口:「門閥十家,豪強二十家,堡寨三十處,門派十五家,隱世家族六家。合計八十一家。」
「到了多少?」
「門閥、豪強、堡寨、門派全到了,只有隱世家族……一家到,五家未到。」
陸長生的腳步頓了一下。
一家到,五家未到。
只有一家到了。
那一家,大概率是龍門呂氏。
因為呂長風昨天剛被他放回去,呂氏不敢不來。
但來的可能是低階族人,不是族長。
五大隱世家族,同時缺席。
陸長生的心裡翻過一層浪。
這不是巧合,這五家聯手了!
他們商量好了,同時缺席,讓五台山大會開成一個笑話。
如果那五家是河東最頂級的隱世家族,那這場大會的含金量就會被削掉一半。
他們在賭!
賭陸長生不敢同時對付五家隱世家族。
賭陸長生會一個個去請他們,然後他們可以在談判中拿到更好的條件。
「禪師,他們五家,是一起缺席的,還是各自缺席的?」
慧遠的目光動了一下。
他聽懂了陸長生的問題。
如果五家是一起缺席的,說明他們串聯了。
如果各自缺席,那只是巧合。
慧遠腳步一頓,側過頭來。
「王爺,那五家不是缺席。他們傳了話,說會準點趕到。」
「準點?」
「午時三刻,大會開始的那一刻。他們說,路上有事耽擱了,但絕不會遲到。」
陸長生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淡,嘴角只是動了一下。
準點趕到,比缺席更狠!
缺席是避而不戰,準點是掐著時辰來,擺明了不把大會當回事。
他們要讓所有人看到,五大隱世家族不需要提前到場等候任何人,他們只在自己的時間線上行動。
慧遠看著陸長生的側臉,看不透他在想什麼。
陸長生邁步往前走。
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既然如此,等會就只有拿他們立威了。
他要讓那五家知道,不守規矩的人,連上桌的資格都沒有。
他一邊走,一邊繼續感應五峰佛光陣的運轉軌跡。
然後他腳步停了一下。
慧遠跟著停下來。
陸長生抬起頭,看向北台葉斗峰的方向。
那座最高的山峰在日光下泛著雪光,峰頂的積雪映著天光,白得像一面鏡子。
「禪師,鎮北符不在北台。」
慧遠的眼睛收縮了一瞬。
陸長生沒有轉頭看他,目光還落在北台峰頂:「五峰佛光陣的陣基在五座山峰下,這沒錯。但鎮北符不在葉斗峰的正下方,它偏了。」
慧遠的呼吸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