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台葉斗峰的地脈走勢是往東南方向傾斜的,鎮北符如果埋在正下方,地脈靈氣就會順著傾斜面往東南泄走,而不是往台懷盆地匯聚。所以鎮北符的位置,應該在葉斗峰東南麓,往盆地方向偏移約三里處。」
陸長生收回目光,看著慧遠:「你每次啟動陣法的時候,是不是覺得北台的靈氣供給總比東、西、南、中四台慢半拍?」
慧遠站在原地,心中思索萬千。
五峰佛光陣的鎮北符確實不在葉斗峰正下方,而在東南麓偏移三里處。
這是五台山歷代住持口口相傳的秘密,也是陣法最大的隱患。
因為鎮北符偏位,北台的靈氣供給永遠比其餘四台慢,每次陣法全力運轉的時候,北面的佛光結界總會出現一道極細的裂縫。
這道裂縫,只有陣主在銅殿裡才能看見。
可陸長生還沒進銅殿,還站在石徑上,就把它看穿了。
「王爺……王爺對陣法之道,也通?」
「本王不通陣法。」
陸長生繼續往前走,「本王只是能感應到地脈的走向,然後算了一下。」
他沒有說假話。
他的混沌能量對地脈靈氣的感應極其敏銳,比任何陣法大師都更直觀。
但他的推演能力,是文道著書境圓滿的推演能力。
兩者疊加,等於他不需要學陣法,就能直接看穿陣法的底層邏輯。
慧遠跟在他身後,腳步比之前慢了半拍。
他想說點什麼,但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感覺自己像是被人剝光了站在日頭下,所有藏在袖子裡的東西都被人翻出來看了個遍。
······
石徑拐過最後一道彎,前方豁然開朗。
台懷盆地鋪展在眼前,方圓數里,四周五峰環抱,如蓮開五瓣。
盆地中殿宇林立,顯通寺的七重殿宇在中軸線上依次排開,銅殿在最深處,銅光映日,如金蓮綻放。
顯通寺前廣場上,已經站滿了人。
黑壓壓一片,從廣場東側延伸到西側,從山門石階延伸到銅殿月台。
人頭攢動,僧俗混雜,有穿青紫官袍的退隱官員,有穿綢袍錦褂的地方豪強,有穿短褐勁裝的門派弟子,有戴方巾的書院山長,有披袈裟的僧人,有束髮簪的道士。
陸長生的文域鋪開,覆蓋整座廣場。
他感應到了上百道氣息,每一道都在第四境以上。
仙道金丹境、武道真武境、文道明心境,沒有四境以下。
那些來的人中,大多數是四境修士,相當於一州一府的頂尖戰力。
他們站在那裡,氣息收斂,但收斂得不夠徹底,像一百多把出鞘的刀被人用布裹住,布太薄,刀鋒還是露了出來。
然後他感應到了十道更重的氣息,十道第五境的氣息!
加上慧遠本人,十一個。
除了軍隊,這大唐江湖也是人才濟濟。
這些人加在一起,比他軍中的高端戰力還要強。
陸長生收回感應,心裡翻過一層浪。
他從前打仗,對手是叛軍,是門閥,是宗室。
那些人的力量是有形的,有編制的,可以算清楚的。
但江湖的力量是無形的,散落在山野之間,分布在宗門、世家、堡寨、寺廟裡。
他們不參與朝堂,不站隊,不表態,但他們的實力從來沒有消失過。
今天他把這些人聚到一起,才第一次看清了大唐江湖的厚度。
······
慧遠走在陸長生身側半步處。
他的目光掃過顯通寺前廣場上黑壓壓的人群,然後微微側身,低聲開口。
「王爺,請隨貧僧登台。」
廣場北側,一座臨時搭建的高台矗立在顯通寺山門前,高約兩丈,台面鋪設紅氈,四周以彩綢裝飾。
台側站著一排僧兵,手持長棍,肅立無聲。
陸長生邁步走上台階。
身後跟著李季蘭、趙清璃,田承嗣留在台下。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便袍,腰間懸著涼武刀,沒有佩玉,沒有戴冠,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個尋常的江湖客。
但廣場上數百道目光同時匯聚在他身上,沒有一個人敢把他當成尋常人。
慧遠走到台前,轉身面朝廣場,雙手合十,聲音以佛門「獅子吼」的法門傳出,覆蓋整座台懷盆地。
「諸位,攝政王陸長生,駕臨五台山!」
台下安靜了一瞬。
然後,廣場上黑壓壓的人群同時彎腰下跪。
青紫官袍的文官、錦袍綢褂的豪強、短褐勁裝的門派弟子、袈裟僧袍的僧人、道袍束髮的道士,兩三百人同時跪倒在地。
「王爺千歲千歲千千歲!」
聲浪從廣場中央炸開,在台懷盆地里來回震盪,持續了三息才漸漸消散。
陸長生站在台上,面朝人群,微微抬手。
「諸位請起!」
他說了三個字,沒有用真氣,沒有用文氣,就是普通的聲音。
那聲音像一顆石子落在水面上,漣漪均勻地擴散到每一個角落。
「謝王爺!」
兩三百人站起來,拍打袍角的聲響在廣場上連成一片細密的節奏。
陸長生目光掃過廣場。
他的文域已經鋪開,覆蓋整座廣場,每一道氣息都在他的感應之中。
他看到了人群中那些站位靠前的人,也看到了那些站在邊緣的人。
門閥的席位在廣場東側。
清河崔氏的旁支、范陽盧氏的旁支、滎陽鄭氏的旁支、太原王氏的旁支、隴西李氏的旁支,五姓七望的旁支代表坐了一排。
他們的目光落在陸長生身上,有人點頭,有人面無表情,有人目光閃爍。
一個穿紫緞錦袍的中年人坐在門閥席位的第二排,他是清河崔氏旁支的管事崔景。
他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但心裡在冷笑。
「這就是攝政王?穿一身灰袍子,連冠冕都沒有,倒像個跑江湖的。聽說他在長安殺韋承慶、斬盧道沖、破崔玄度。今日五台山大會,五位隱世家族一個都沒提前來,我倒要看看他怎麼收場。」
代州趙家的趙文遠坐在第一排,此刻看著台上的陸長生,心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這個人,一劍斬斷了呂長風的火脈。元嬰境後期的長老,連一息都沒撐住。我趙家在代州經營三代,攢下來的那點私兵和銀庫,在他眼裡恐怕連個零頭都不算。送禮是對的。如果今天大會開好了,趙家第一個表態,站隊要站得早,站得晚的人連湯都喝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