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嚴肅穆的編鐘音波一遍遍盪遍整座城市。
城市裡的人們反覆在瘋狂與清明間來回橫跳,保持著一種詭異而脆弱的平衡。
此刻[糖霜層]的指揮中心,所有人已經沒有閒暇去追究為何大公們的心跳聲會被赫琳家收集,新的危機已經到來。
此刻所有人的目標只有一個——在編鐘聲停止前、在高塔蠟燭被吹滅前、在人們無法堅持住前、在藤蔓再次恢復活力前,將苦債徹底解決。
解決的方法已經很明朗,一等新生的地下種子完全操控全城藤蔓,二等動靜雙脈放血抵消完債務,這兩種方式對應解決紀元苦債引發的天災與人禍。
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儘可能多的爭取時間。
議會的情報分析組全力演算,給出了一個不大好的消息。
情報組組長前來報告:
「編鐘與瘋狂的對峙,據我們分析,並不是編鐘能持續13分鐘,人們就能堅持到最後。
人們不斷在瘋狂與清明中反覆,對精神和體力存在巨大的消耗,身強體壯的人可以堅持,但從連線不能斷的角度,體弱的人會先一步動作變形,無法維繫。」
赫琳·指揮立刻打斷:「情況很明顯,解決方案呢?」
「目前沒有太好的辦法,我們只能一遍極力廣播激勵語音,一邊將所有神秘者派到人群里,發現有人動作變形就人力矯正。」 「按照這個方法能不能堅持到最後?」
「如若我們這些人也加入,能保證到幾時?」
情報分析組組長猶豫了下:「這事需要的不是實力多高,而是數量,就算這裡所有人全上,我估算最多也就能堅持到九至十分鐘。」
正當赫琳·指揮準備直接將人全壓上之時,[悲觀]發出低落的聲音:
「別瞎忙了,也許現在不是人的問題,新的問題來了,沒血了!」
所有人看向[悲觀]。
「說清楚,『沒血了』是什麼意思?!」赫琳·指揮低聲怒吼。
「就是字面意思,你們是不是忘了剛才收到的消息。
精血提煉工廠的血庫被藤蔓捅穿,已經沒有血液可供藤蔓輸送,人群身上的敬酒結束,也不再持續流血,沒有新的血液產生。
兩條城市血管,都沒血可放了。」
陳咩咩默默聽完這場堪稱致命的情報會議,悄然消失。 一下刻,他從空間蟲洞裡現身,出現在距離[緋紅屋]數萬米遠的野外。
站在野外的山頭,遙看遠方一片黑暗中亮起燭光的蛋糕,他微微嘆息。
「看來苦債比想像中更複雜,每當解決一個問題,新的問題立刻出現,簡直是債不盡,災不休。也是,借債時不管不顧,還債時自然避無可避,不是有力量就能用暴力平帳的。」
純水此刻還留在[緋紅屋],智囊團里只剩青花與循環。
循環本身有些冷酷:「目前情況來看,想護住全城所有人確實不大可能,人各不同,債各有數,輕重不一,讓有的人活下來,因果不公。」
青花語氣溫和得多:「曾經有的城市,發生天大的喜事時,會大赦全城,但即便如此,也不是所有犯過錯的人都可免罪,依然存在『十惡不赦』的範圍。這[緋紅屋]也一樣,也當有取捨。」
陳咩咩看著黑暗中的燭光,如在風中搖曳,隨時可能熄滅。
「也罷,這一次我本來也不是純粹過來當拯救者的,當斷則斷,即便是染上血色。」
青花輕聲安撫:「咩咩,放心去做吧,有我們一起,我們可是一開始就決定,這次是來做『惡人』的。」
一分鐘後。
消失了片刻的陳咩咩再次出現在[糖霜層]。
他的動靜格外受人關注,此刻神秘者們正如熱鍋上的螞蟻,無計可施,不可避免地將希望寄托在他這位剛剛種下希望種子、阻隔無明迷霧的恆月使者身上。 陳咩咩略顯面色複雜。
「諸位,無需繼續商議了,苦債如影隨形,避無可避,正如對待巨蛋,我前期受到你們的立場影響,先入為主,未能窺其本質。
對苦債也一樣,堵不及疏,完全從債務人的角度立場出發,不斷對抗,只會引發矛盾不斷升級。
接下來,我會將一部分立場轉移到苦債的債主一方,主動發起『災難』。」
哪怕再慌,在場的也沒一個蠢貨,沒人會覺得陳咩咩「跳反」了。
陳咩咩如果想毀滅[緋紅屋],不需要在這個時候發起什麼災難,只要抽身不管,就能坐視城市毀滅。
[殉葬]試探性問道:「陳先生,這是一種新的解決目前困境的思路?」
陳咩咩微微點頭:「我若對抗苦債,它便是敵人,它會見招拆招,無休無止。我若化身苦債,那災難怎麼降,降給誰,我便能獲得一部分主導權。」
赫琳·指揮立刻問出一個在場之人最為關注的問題:「那陳先生準備降給誰?」
陳咩咩微微抬頭,瞟了眼天上黯淡無光的[恆月之眼]:「[喜酒]不是已經幫我篩選出來了麼?」
場中立馬出現一陣騷動。
在場的此刻是救災者,平日裡卻也是權貴者,相關家族也是既得利益者,要算欠下的債務,遠比一般底層多。 他們自己有實力在身,倒不怎麼怕,但是誰又沒有幾個在意的人呢。
此刻已經顧不上什麼婉轉話術,赫琳·指揮直接問出核心問題:
「陳先生,按[喜酒]的算法,在場大多數人及親友都會被優先清算,這裡的都是城中重要力量,可否通融一二,或者能夠補救?」
原本以為會被否定,令人意外的是陳咩咩很好說話。
「可以。
你們身上有債,但也有能力,借債多的不一定都是壞人,也有能人。
你們在本次城市危機關頭有鬥志、有功勞,可稱抗災戰友的人,我不會轉身就打為罪人。
但是,諸位需要知曉,無論是接下來,還是不知是否存在的災後,都需要你們持續貢獻出力量。
站在債主的角度來說,你們能借到遠超常人額度的巨債,也是一種本事,有本事的人,給你們辦理一個分期,只要誠信,可以慢慢還。」
赫琳·指揮放下心來:「陳先生,今晚到這個時候,我們已經山窮水盡,你給的幫助已經給足夠多,接下來需要做什麼,我們會配合到底。」
陳咩咩自從剛才出現,就一直站在原地沒有動過。
此刻才艱難地踏出一步。 真的很艱難。
他身上出現白色蛛絲,纏滿他的肢體,將他像提線木偶一般往上提。
他挪開腳步,每走一步,便留下一個深深陷入地面的腳印,周圍的人能感知到地動山搖般的份量。
終於,他來到兩顆大眼睛正下方。
他沒有自己飛,仰頭喊道:
「煎蛋,接我上天去。」
巨大煎蛋里的黑珠往下轉了轉,無數藤蔓匯聚到陳咩咩腳底,將他托舉著慢慢上升。
藤蔓們明顯非常吃力,許多在中途就被扯斷,更多的藤蔓補充而來,上升速度極慢,同時還伴隨著劇烈的搖晃與「嘎吱」摩擦聲,好似托起的是無比沉重之物。
在藤蔓與蛛絲的雙重協力下,陳咩咩終於來到天空。
他也微微抹了把額頭上的汗。
「各位,五分鐘後,我將出手,至於是救星還是新的天災,因人而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