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八點整。
西北基地，第一會議室。
牆上的偉人畫像顏色略顯斑駁，掉漆的綠色木門緊閉。
長條會議桌上擺著一排搪瓷茶缸，水汽氤氳升騰。
這時門被推開。
蘇曉凜走在最前面，拉開主位的椅子。
顧昭昭走入會議室，坐下。
裴凜站在門後，雙手抱胸，目光警惕地掃過全場。
江屹守在門外。
參會人員：孫長明、郭明遠、剛剛趕到的西北化工研究所所長周勝利，以及十幾個核心技術骨幹。
「開會。」
顧昭昭沒有寒暄，直接翻開面前的筆記本。
周勝利站起身。
他五十多歲，頭髮稀疏，穿著深藍色工作服，眼底滿是熬夜後的紅血絲。
看著眼前這位年輕得過分的總工程師，他心裡其實直泛苦水。
國外封鎖了幾十年的尖端技術，哪是上下嘴唇一碰就能變出來的？
「顧總工。」
「關於您昨天提出的碳纖維複合材料方案。」
周勝利翻開厚厚的文件，咬了咬牙，把語氣放得極重。
「咱們所里連夜開了個碰頭會。」
「大伙兒的意見很統一：以咱們現在的家底，搞這個純屬異想天開，根本不具備上馬的條件！」
「說說原因。」
顧昭昭握著鋼筆，沒有抬頭。
「第一，咱們的原絲不過關！」
周勝利語速極快，聲音里透著多年受挫的無奈和憋屈的火氣。
「現在用的還是五十年代蘇老大哥留下的土配方，雜質太多。」
「送進碳化爐，一烤就斷得跟掛麵渣子似的！」
「第二，硬體設備跟不上！」
「烤這精貴玩意兒，溫度誤差不能超過一度。」
「可咱們廠里的土電爐，上下能差出十好幾度！」
「第三，更別提那一千五百度的高溫碳化爐了。」
「咱們國產的耐火磚填進去，都能給烤成軟泥巴！」
周勝利合上文件，眼眶發紅，手背青筋凸起。
「顧總工。」
「發動機試車成功，同志們都憋著一股勁兒想搞大會戰。」
「可咱們國家的化工家底太薄了啊！」
「前些年為了搞點替代料，所里的老骨頭們沒日沒夜地熬，命都快搭進去了。」
「最後還是因為設備太糙，被老外死死卡著脖子！」
「這種國之重器，不是靠在圖紙上畫畫就能憑空變出來的。」
「咱們現在，是真的折騰不起啊！」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老一輩科研人員的務實、辛酸與深深的無力感，全在周勝利這幾句話里。
顧昭昭停下筆。
她站起身，走向背後的黑板。
蘇曉凜立刻遞上粉筆，隨後拿出一塊乾淨的抹布，站在一旁。
「你們死抱著的配方，還是五十年代的舊產物。」
「溶劑殘留高，水洗工藝繁瑣。」
「斷絲是必然結果。」
她在黑板上寫下幾個字母。
「路走不通，就換個思路。」
「改用二甲基亞碸，也就是DMSO。」
顧昭昭聲音清冷，迴蕩在會議室。
周勝利愣住：「DMSO？」
「這溶劑咱們國內化工廠倒是有。」
「可那純度，離人家造航天材料的標準差著十萬八千里啊！」
「純度不夠，就靠工藝硬拔。」
顧昭昭在黑板上快速畫出精餾塔的結構圖，隨手標出幾個關鍵數據。
「抽真空，降沸點。」
「往裡頭加分子篩，像海綿一樣把水分徹底吸乾。」
「精餾塔的塔板，別摳摳搜搜用十幾層，直接往上加到六十層！」
「同時設定一比五的循環比！」
「這麼一套走下來，純度能幹到四個九。」
「也就是99.99%。」
周勝利盯著黑板上的參數，眉頭擰成死結，手指在桌面上快速推算。
幾秒鐘後，他猛地抬起頭，原本寫滿無奈的眼中閃過震驚。
「這個循環提純的比例……神了！」
「死水給盤活了！」
「只要純度能提上去，這事兒有門兒！」
「材料解決了，再說你們頭疼的溫控。」
顧昭昭轉身，看向全場。
「咱們的國產電爐為什麼溫差大？」
「因為沒有控制系統。」
「跟農村灶台燒開水一樣，通了電就猛燒，到了溫度就拉閘。」
「可爐膛里的餘溫還在往上竄。」
「等溫度掉下來再推閘通電，又涼透了。」
「這就是熱慣性，溫度當然忽高忽低，控不住。」
郭明遠忍不住出聲：「可咱們眼下造不出洋人那種高精度的電爐啊。」
「硬體是笨幹活的，那就給它裝個聰明的大腦。」
顧昭昭在黑板上寫下三個字母：PID。
「這是PID，比例、積分、微分控制算法。」
顧昭昭看向坐在角落的溫徹，「溫徹。」
「到！」溫徹站起身，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用Z80單片微機做主控晶片。」
「配合可控矽調壓模塊。」
「採集熱電偶的電壓信號，走模數轉換，輸進微機里。」
顧昭昭下達指令。
「用我寫的這套PID算法，實時計算加熱功率。」
「不要簡單粗暴地拉閘斷電。」
「要像擰自來水龍頭一樣，一點點把電流往下調。」
「讓它平滑過渡。」
溫徹作為電腦高手，腦子轉得飛快。
他在筆記本上飛速記錄。
「我明白了！」
「這就跟廠里的老汽車兵開車一樣！」
「瞅著前面快到路口了，不用猛踩一腳死剎車。」
「而是提前鬆開油門，讓車平平穩穩地溜過去！」
「溫度快到線的時候，微機自動把加熱功率減弱。」
「那股子餘溫的慣性，剛好被提前減小的火力給抵消得乾乾淨淨！」
溫徹猛地轉頭看向周勝利，咧嘴一笑，露出兩個淺淺的酒窩。
「周工，咱們設備雖然土，但咱們拿微機算法補。」
「這套系統，給我三天時間，絕對拿下。」
周勝利張了張嘴，半句話也說不出。
他搞了一輩子化工設備，從沒想過那些困擾了他們十幾年的硬體死結……
竟然能被眼前這個年輕女孩，用幾句通俗易懂的化學配比，和幾段計算機代碼，生生形成了絕對的技術碾壓，直接繞過去了！
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門被猛地推開。
江屹大步走入會議室。
他面容冷峻，徑直走到顧昭昭身邊，遞上一份帶有絕密封條的紅色文件夾。
「顧總工，總參二部發來的緊急通報。」
「就在昨晚，巴黎統籌委員會發布了最新的禁運目錄。」
「總參分析，這是一次蓄謀已久的打壓。去年年底咱們故意泄露給美麗國的高溫合金配方，美麗國趁機將部分材料加上了名單。」
「現在美日聯手對我們搞封鎖，其中就包括了碳纖維及相關原材料對咱們的出口渠道。」
「日本東麗公司剛剛發來電傳。」
「單方面撕毀了所有正在進行的商業談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