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長明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缸蓋子亂響。
「這幫強盜……」
他咬著牙，半天才又擠出一句。
「恐怕早就盯上咱們了。前陣子材料上剛摸著點門道，這刀子就捅過來了！」
郭明遠臉色鐵青。
「他們這是想釜底抽薪啊！」
「就是想逼著咱們用笨重的鋁合金鐵皮去造火箭殼子。」
「發動機推力再大，背著那麼個沉甸甸的鐵疙瘩。」
「那也上不了天！」
周勝利剛剛燃起希望的眼神，瞬間黯淡下去，長嘆一聲，跌坐在椅子上。
「完了……」
「方案再好，連做實驗打底的原料都買不著了。」
絕望的情緒在會議室蔓延。
這是屬於八十年代的陣痛。
落後就要挨打。
這話說了一百年，到今天還是鐵律。
……
顧昭昭翻開文件夾。
目光掃過上面密密麻麻的禁運條款。
幾分鐘後，她合上文件夾，隨手扔在桌子上。
啪的一聲輕響。
打斷了會議室里的嘆息。
「就這些？」
江屹點頭。
「情報確切。」
「美日聯合。」
顧昭昭轉過身，拿起黑板擦。
蘇曉凜立刻上前，接下黑板擦，快速將黑板左側的一片區域擦拭乾淨。
顧昭昭重新拿起粉筆。
「東麗的T300，抗拉強度3500兆帕。」
顧昭昭邊寫邊說，「這種級別的材料，就算他們賣，我也不會用。」
粉筆用力點在黑板上，折斷了半截。
顧昭昭換了一根，寫下一行新的數據。
T700。
抗拉強度：4900兆帕。
拉伸模量：230Gpa。
斷裂伸長率：2.1%。
「我們要做的，是這個。」
顧昭昭丟下粉筆。轉過身。
黑色的眼眸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巴統名單上的垃圾，白送我都不用。」
這是一種源於未來知識的蔑視。
在她的大腦里，T300不過是博物館裡的展品。
周勝利盯著黑板上的數據。
「這……這是不可能的參數！現有的紡絲和碳化工藝根本做不出這種強度的材料！」
「工藝落後了，就更新工藝。」
顧昭昭走回座位。
「原絲配方和紡絲工藝，我這裡有新的圖紙。預氧化爐改造方案交由溫徹負責。」
她停頓了一下。
目光落在一項設備清單上。
「現在唯一的問題。我們需要一台高壓反應釜。」
顧昭昭看向孫長明，「容積五千升以上。耐壓十兆帕。內襯必須是抗腐蝕材料。用來進行DMSO的脫水精餾和單體提純。」
孫長明面露難色。
「顧總工，這種規格的反應釜，西北基地沒有。要向部里申請，讓第一重型機械廠特製。加上運輸時間，最快也要半年。」
半年。
黃花菜都涼了。
顧昭昭微微皺眉。
整個會議室又陷入了沉默。
忽然，一直鐵青著臉的郭明遠猛地站起來。
他眼睛死死盯著桌面，像是在記憶深處翻找什麼東西。
「等等……」
「顧總工。有一個地方可能有。」
所有人看向郭明遠。
「距離咱們基地大約三百五十公里外的荒漠中，有一座代號404的廢棄工業城。」
「六十年代，那裡曾是絕密級核原料提煉基地。後來因為地質原因廢棄。」
「根據當年封存的資產目錄，第四車間就有蘇造的鈦合金內襯反應釜。規格完全符合您的要求。」
他頓了頓，語氣篤定。
「當年封存撤離的時候，設備清點的名冊就是我簽的字。那些傢伙什放在哪個車間、哪個角落，我閉著眼都能摸到。」
顧昭昭站起身。
一把抓起椅背上的軍大衣。
「散會。」
她將大衣披在肩上，大步走向門口。
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偏頭看向郭明遠。
「郭工，跟我一起去。」
郭明遠愣了不到半秒，隨即一把抓起桌上的老式軍用水壺挎在肩上，粗糙的大手拍了拍衣兜里的手電筒。
「走！那地方廢棄了十幾年，裡面的路早就不通了，沒個熟人帶路，進去了也是兩眼一抹黑。」
「裴凜。」
「在。」
「備車。帶上工具。」
顧昭昭推開門。
「去404。」
孫長明急忙追到門口。
「顧總工！那裡已經廢棄了十幾年，周圍全是無人區，連條像樣的路都沒有！太危險了！」
顧昭昭腳步不停，頭也不回。
「我的時間，比路況重要。」
孫長明被頂了一句，嘴唇哆嗦了兩下，卻沒再攔。
他牙一咬，大嗓門吼了出來。
「老李！讓後勤馬上調幾台解放卡車出來！再派機修班的老師傅跟著，帶上吊裝設備和固定繩索！」
孫長明抄起桌上的棉帽子往頭上一扣。
「那玩意兒幾噸重，總不能讓顧總工她們扛回來！我帶人在後面跟著！」
走廊里頓時一陣兵荒馬亂的腳步聲。
門關上的瞬間，剛剛還癱坐在椅子上覺得天塌了的周勝利猛地彈了起來。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狠狠啐了一口。
「娘的，活了大半輩子，遇事還不如個十七八的女娃娃沉得住氣，一把年紀活到狗身上去了，丟人！」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黑板前，拿出隨身攜帶的筆記本。
兩眼放光地開始抄寫黑板上的方程式和設備結構圖。
周勝利一邊抄寫一邊扯著嗓子朝門外喊。
「誰還在外面！去把所里所有的研究員都從被窩裡拽起來！」
「把倉庫里那幾台破爐子全給我拆了！這把拼了，豁出這把老骨頭也不能給咱們國產航天丟份！」
他看著黑板上的「T700」字樣，先是自嘲地苦笑了一聲。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人家女娃娃要干翻巴統，我擱這兒哭哪門子喪！」
隨即，他眼眶發紅。
幾十年來，他們一直跟在別人屁股後面跑。
被人封鎖，被人嘲笑。
而今天，一個年輕女孩，要在沙漠腹地，用最簡陋的條件，去觸摸世界材料學的王座。
周勝利一把扯開領口的兩顆扣子，提起筆記本跑向實驗樓。
步伐比任何時候都要快，好像一頭重新燃起熱血的蒼老雄獅。
……
基地外。
一輛軍用吉普車已經發動。
排氣管在零下幾度的空氣中噴吐著白煙。
顧昭昭拉開車門，坐進後排。
蘇曉凜坐在她旁邊，遞過一個保溫杯。
「溫度正好。」
蘇曉凜輕聲說道。
顧昭昭接過，喝了一口。
江屹坐在副駕駛。
裴凜負責開車。
郭明遠則擠在後排靠車門的位置，目光望著車窗外荒涼的戈壁。
「出發！」
吉普車碾過積雪，率先駛出基地大門。
身後百米開外，幾輛滿載吊裝工具的解放卡車轟隆隆地跟了上來。
它們一前一後，一頭扎進蒼茫無際的戈壁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