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徹話剛出口,顧昭昭就抬手打斷了他。
「動機最明顯的那個人,不一定是幹活的那個人。」
溫徹一愣。
顧昭昭站起身,走到窗邊。
「孫培德在會上公開唱反調,等於自己把自己擺到了聚光燈底下。搞情報傳遞的人,有幾個會主動給自己貼標籤?」
裴凜靠在椅背上,接了一句:「而且孫培德級別不低。他真要遞情報,犯不著經趙富民這種底層棋子轉手,有更利索的渠道。」
顧衛民把老花鏡擱回桌上,開口了。
「先不忙猜誰。證據走在前頭,人跟在後頭。」
他看向江屹。
「那天的建議書,從排版到上會,中間過了幾道手?」
江屹站直身子。
「我和裴凜捋過一遍大致流程。但打字室那一段的細節,還沒摸透。」
顧衛民點了下頭。
「從打字室查起。」
……
第二天一早。
裴凜和蘇曉凜騎著自行車,七點半就到了化工部機關大樓。
打字室在一樓西頭把角的位置。
一間二十來平的屋子,靠牆擺了六台打字機,清一色的上海產英雄牌中文打字機,鑄鐵機身,黑漆發亮。
打字室管理員姓呂,四十出頭的女同志,頭髮燙了小卷,拿搪瓷杯喝著茶。
桌上壓著一本厚厚的打字任務登記本,封皮磨得起了毛邊。
裴凜跟她亮了證件,沒多廢話。
「呂大姐,上個月二十二號部里有一份加急打字任務,《碳纖維全產業鏈國產化技術路線建議書》,您有印象沒有?」
呂大姐想了想,把登記本翻到那一天。
手指頭點在其中一行上。
「有嘞。那天上午八點四十接的活兒,秘書處的小范送過來的。加急件,蓋了紅戳。九點二十打完,小范來取走的。」
裴凜掃了一眼登記本。
來源單位,秘書處。經辦人,范志明。打字員——
「誰上的機?」
呂大姐指了指靠窗的第三台打字機。
「小林,林月琴。平時加急件都歸她,手腳最快,錯字也少。」
「林月琴今天在不在?」
「在嘛,一會兒就來。」
蘇曉凜沒有插話。
她的目光落在登記本上「列印份數」那一欄。
十六份。
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她沒動聲色,指尖輕輕翻了翻登記本的前後幾頁,像是隨意瀏覽。
「呂大姐,打字室平時怎麼核對列印份數?」
呂大姐抿了口茶,說得很順溜,顯然是日常規程,張口就來。
「打字員打完,自己數一遍。然後我再過一遍手。數對了,登記本上簽字,文件交給來取的人。」
「打廢了的呢?」
「廢頁當場撕掉,扔廢紙簍。每天下班前統一拿到鍋爐房燒了。涉密文件的廢頁要單獨登記。」
蘇曉凜點了下頭,沒再問。
八點一刻,林月琴來了。
二十六七歲,圓臉,扎一條辮子,指甲剪得光溜溜的——打字員的職業習慣。
裴凜開門見山。
「林月琴同志,上個月二十二號上午八點四十的那份加急件,你打了多少份?」
林月琴想了一下。
「十六份,登記本上寫著呢。」
「十六份,確定?」
「確定。秘書處小范交代的,十六份。我打完數了兩遍,一張不多一張不少。」
裴凜點了下頭,沒再追問。
他轉向呂大姐。
「呂大姐,打字機用的色帶,多久換一回?」
呂大姐愣了一下,大概沒料到會問這個,想了想才答。
「看打字量嘛。一般一卷色帶能打個七八百頁。打完了就換新的,舊的嘛……」
「舊的怎麼處理?」
「扔儲藏間堆著唄。也不是什麼值錢東西,攢夠一批了拿去廢品站賣,換幾個錢買茶葉喝。」
「儲藏間在哪兒?」
呂大姐往走廊西頭一指。
「最裡頭那間雜物間。」
裴凜和蘇曉凜對視了一眼。
兩人走進儲藏間。
一開門,一股霉味裹著灰撲過來。
十來平的屋子,堆滿了紙箱、舊報紙、閒置的鐵皮文件櫃。
角落裡有個竹編的筐子,裡頭亂七八糟地扔著二十多卷用過的色帶。
黑色的尼龍帶子纏在塑料軸上,有的落了厚厚一層灰。
蘇曉凜蹲下身,一卷一捲地翻檢,動作不快,卻很仔細。
「色帶上沒有標日期。」
裴凜站在旁邊,目光掃了一圈。
「呂大姐說打完了就換新的,扔進來。最上面的應該是最近用過的。」
蘇曉凜把筐子最上面的五卷取出來,捧在手裡掂了掂分量。
色帶這東西,打過字的部分會比沒打過的略微發硬,帶面上留著細密的字符壓痕。
裴凜從兜里摸出一張疊好的報紙,鋪在地上。
蘇曉凜把第一卷色帶擱上去,小心地拉開一段。
黑色尼龍帶子上,密密麻麻的反字壓痕,像一行行看不懂的密碼。
「這個沒法在現場看。」蘇曉凜輕聲說。
「帶回去。」
裴凜把五卷色帶裝進隨身的帆布袋裡。
回到打字室,他又問了呂大姐一個問題。
「二十二號那天,林月琴打字的時候,屋裡有沒有其他不相干的人進來過?」
呂大姐擰著眉頭想了半天,搖了搖頭。
「加急件打字的時候,按規矩打字室要清人。那天就小林一個人在裡頭,我在門口坐著,一直到小范來取。」
「中間沒人進出?」
「沒有。」
「您確定?」
「確定,涉密加急件,我不敢馬虎。」
裴凜點了點頭。
「謝謝呂大姐。」
出了化工部大門,兩個人騎車拐上街頭。
蘇曉凜一直沒怎麼說話。
到了一個路口等紅燈的時候,她忽然開口。
「打字室這一段,流程上找不出漏洞。呂大姐守門口,林月琴一個人操作,小范來取件。三個人的說法能對上。」
裴凜一隻腳蹬在地上,扶著車把。
「但登記本上那個數字,只能證明交出去的是十六份。」
蘇曉凜沒有接話,目光落在前方。
「打出來的,是不是也只有十六份——」
裴凜頓了一下,「這個,得問色帶。」
蘇曉凜抿了下唇。
色帶不會撒謊。
每敲一個字,壓痕就落在帶子上,抹不掉,改不了。
林月琴究竟打了多少頁,登記本說了不算,呂大姐說了也不算。
只有那捲帶子知道。
綠燈亮了。
兩輛自行車匯入車流,誰都沒有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