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號。
京市一中校門口的兩棵老槐樹掉了一地黃葉，被早到的值日生掃成兩堆。
傳達室老李頭搬了把竹椅坐在門洞裡，手邊搪瓷缸子泡著碎末茶葉，見人就笑。
今天開學，進進出出的學生多，他的脖子跟撥浪鼓似的左右轉。
七點四十，一輛吉普在校門外二十米處停下。
顧昭昭背著帆布包下車，沖駕駛座的江屹點了下頭，轉身朝校門走。
「昭昭同學！」
老李頭從竹椅上彈起來，「開學啦？又長高了吧？」
「還行。」
老李頭對著她的背影嘿嘿笑了兩聲，端起搪瓷缸子抿了口茶，跟旁邊送孩子的家長說：「看見沒？那姑娘，國際比賽拿金牌的，我們學校的！」
……
乙二班教室。
沈青青已經到了。
她占了第三排靠窗的兩個位子，自己的桌上堆著新領的課本，旁邊那張桌面擦得能反光，課本碼得整整齊齊。
「青青，你旁邊這位子給誰占的啊？」
後排男生探過頭。
「你猜。」
「顧昭昭？她還來上課？」
沈青青瞪過去一眼。
那男生縮回脖子，不吭聲了。
這時教室前門被推開。
顧昭昭站在門口，帆布包帶子掛在右肩，目光掃了一圈教室。
「昭昭！！！」
沈青青從座位上躥起來。
整個教室三十多雙眼睛齊刷刷看過來。
顧昭昭走到第三排，把帆布包擱在桌上。
沈青青已經湊到跟前來了，兩隻手抱著她的胳膊。
「我給你帶了茶葉蛋，我媽早上煮的。先吃一個墊墊。」
顧昭昭看了她一眼，沒拒絕，接過去打開飯盒蓋子，拿了一個剝殼。
沈青青滿意地坐回自己位子，從書包里掏出一個本子，啪地拍在兩人中間的桌縫上。
「看！」
顧昭昭低頭。
那是一個硬殼筆記本，封面已經被翻得卷了邊。
沈青青把本子推過來，滿臉得意。
「暑假兩個月，我按你給我列的計劃，把高一數學全過了一遍。筆記全在這裡頭，你給我過過。」
顧昭昭把茶葉蛋擱進飯盒，擦了擦手，翻開筆記本第一頁。
沈青青的字寫得不算好看，但很認真，一筆一划。
每一章節的知識點用紅筆標了序號，例題抄在左邊，解題過程寫在右邊。
顧昭昭一頁一頁往後翻。
沈青青坐在旁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比等考試成績還緊張。
翻到第十四頁，顧昭昭停下了。
她從鉛筆盒裡拿出一支鉛筆，在頁面右側畫了個圈。
「這道二次函數的判別式，你漏了一個條件，a大於零的討論沒寫。」
沈青青探過頭看了看：「啊……我當時覺得是顯然的……」
「數學裡沒有'顯然'。」
沈青青吐了吐舌頭，從兜里掏出鉛筆在旁邊記了個「補」字。
顧昭昭繼續翻。
第二十一頁，又停下。
這回直接拿鉛筆把錯誤的推導過程劃了一道線，在空白處寫了兩行正確的步驟。
第三十頁，畫圈。
第三十七頁，劃線改。
第四十四頁，直接在頁邊寫了一行小字：這個公式的適用範圍你記反了，回去翻課本第89頁。
沈青青在旁邊從期待變成心虛，又從心虛變成認命。
昭昭的鉛筆落點精準，從不含糊，錯就是錯，對就跳過。
十五分鐘，整本筆記翻完。
顧昭昭合上本子，推回去。
「總體完成度不錯。」
沈青青眼睛一亮。
「錯誤集中在兩個地方。一是分類討論不完整，你習慣跳步，這個毛病暑假前我提過。」
「二是三角函數部分的公式記憶有偏差，不是不會推，是記混了。」
沈青青點頭如搗蒜。
顧昭昭從帆布包里抽出自己的筆記本，翻到空白頁，提筆寫。
「新學期補習計劃。」
她寫了個標題。
「每周一、周三，放學後留一小時，練數學。周五晚上加一節物理。」
沈青青探過頭：「物理也要補？」
「你物理上學期期末勉強及格，不補不行。」
「……行吧。」
「另外，」顧昭昭把寫好的計劃撕下來遞給她，「三角函數的公式，你今晚默寫三遍給我看。」
「三遍？！」
「做不到？」
「做得到做得到做得到。」
沈青青連聲答應，把那張紙疊好塞進筆記本里，寶貝似的收進書包。
「昭昭。」她聲音小了一點。
「嗯？」
「你暑假那麼忙……開學了還願意繼續幫我補？」
顧昭昭看了她一眼。
「答應過的事。」
沈青青咧嘴笑開了，眼眶有點發紅，趕緊低頭假裝整理課本。
……
八點整，預備鈴響。
班主任李承德夾著點名冊推開教室門。
「坐好坐好，新學期第一天，先開個短會。」
教室里嘈雜聲漸漸收了。
李承德站在講台上，目光在教室里掃了一圈，落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又壓下去。
「幾件事，說完放你們去上課。」
「第一件。」
他翻開點名冊，清了清嗓子。
「上學期期末考成績，咱們班平均分在年級排名上升了四個位次。沈青青同學進步最大，特此表揚。」
沈青青猝不及防被點名，臉一下子憋紅了，小聲說了句「謝謝老師」。
後排有人吹了聲口哨。
「第二件事。」
李承德把點名冊合上，擱在講台上。
他的語氣變得隨意了些。
「關於顧昭昭同學的上課安排。」
教室安靜下來。
「經學校特批，顧昭昭同學本學期繼續享受免修待遇，可以根據個人情況自行安排到校時間。」
停了一秒，李承德補了一句。
「誰要是也想享受同樣待遇，可以。」
全班豎起耳朵。
「條件很簡單——國際比賽拿個金牌回來就行。」
教室里爆發出一陣鬨笑。
後排那個男生小聲嘟囔：「那沒事了。」
顧昭昭坐在位子上，表情沒什麼變化，低頭把帆布包里的筆記本拿出來，翻到夾了標籤的那一頁。
李承德又掃了她一眼。
這姑娘，班會開著呢，給我點面子。
好在他早就習慣了。
「第三件事——」
他話還沒說完，上課鈴響了。
「行了行了，第三件事你們等會兒就知道了。第一節是數學課。上課去吧。」
李承德收了點名冊，轉身出了門。
……
數學課還沒開始，走廊里傳來高二其他班的談話聲。
沈青青趴在桌上，一手撐著下巴，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音量開口。
「昭昭。」
「嗯。」
「我跟你說一個特大噩耗。」
顧昭昭翻筆記的手沒停。
「我們高二的數學老師，換人了。」
「嗯。」
「你知道換成誰了嗎？」
「不知道。」
沈青青深吸一口氣。
「閻正。」
顧昭昭的手停了一秒。
她抬頭看了沈青青一眼。
「老閻王！」沈青青臉上帶著恐懼，「就是全校聞風喪膽的那個閻正！出題能把人活活寫死的那個！」
「我打聽過了。」
沈青青雙手捂臉。
「不是學校安排的，是他自己主動申請來教咱們班的。」
「鐵定是沖你來的！上學期期末聽說閻老師當時在辦公室拍了桌子，說要出絕戶題專門考你——」
"隨他去。"
"隨他去？！"
沈青青瞪大了眼睛。
「那可是我的命！他沖你來的，他的卷子我也得做啊！」
「我好不容易數學及格了，高二一開學直接給我換個閻王當老師？這還有沒有天理了？」
顧昭昭看著她。
「他出的題，基礎部分不會太難。」
沈青青愣了一下。
「真的？」
「嗯。」
「那最後十分呢？」
「不用管，那十分是給我的。」
沈青青張了張嘴，又閉上。
過了兩秒，她忽然趴在桌上笑起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行，好姐妹夠硬氣！」
她笑完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
「昭昭，那咱們約定還算數吧？我這學期摸底考要是進了年級前五十，你請我去北海吃仿膳豌豆黃。」
「算數。」
「好！」沈青青一拍桌子，聲音大了點。
前排男生回頭看了一眼。
沈青青朝他做了個鬼臉。
走廊盡頭傳來一陣腳步聲。
教室前門被推開。
一個身形清瘦的中年男人走進來，花白的頭髮有些凌亂。
他走到講台前，把教案往桌上一撂。
目光在教室里緩緩掃了一圈。
最後停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閻正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四個字——
期初摸底。
沈青青的臉，唰地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