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橋大學,三一學院。
凌晨兩點。
傳真機吐出最後一頁紙。
壁爐里的火燒得很旺,室內並不冷。
理查森一頁頁把傳真紙按順序碼好。
沉重的鎮紙壓上紙頁。
紙張邊緣微微捲曲。
理查森坐回書桌前。
戴維斯只傳了三個章節。
第三章的濾過結構構建,第五章的反向推演與收斂性證明。
以及最後的致謝與貢獻說明。
他沒有從第三章開始看。
他翻到了最後一頁。
致謝部分只有一行字。
「本工作的初始靈感產生於京市第一中學一間落滿粉筆灰的教室。」
緊跟著的是貢獻說明。
「作者感謝莫斯科大學彼得羅夫教授在討論中對濾過結構關鍵步驟的建設性補充,其貢獻在正文第三章第七節有詳細標註。」
理查森的目光看向「京市第一中學」幾個字上。
一所中學。
不是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
不是巴黎高等師範學校。
更不是劍橋的牛頓研究所。
只是一所華夏的普通中學。
理查森摘下眼鏡,用力揉著疲憊的眼睛。
記憶翻湧而出。
三十年前,也有一個華夏女孩坐在這間辦公室里。
蘇靜棠。
那是他最得意的學生,數學天賦萬里挑一。
後來她放棄了劍橋的終身教職。
他親自去碼頭送她上船。
「先生,華夏需要我。」
那是她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我知道。」
他當時這麼回答。
後來,他斷斷續續聽到一些消息。
聽說她結了婚,生了女兒。
再後來,徹底斷了音訊。
直到幾個月前。
華盛頓IMO賽場,一個叫顧昭昭的華夏女孩拿下滿分金牌。
現在。
蘇靜棠的外孫女,解決了龐加萊猜想。
理查森重新戴上眼鏡。
他翻開第三章。
一頁一頁,逐行推演。
凌晨四點半。
最後一頁傳真紙被放下。
壁爐里,木柴已經燒成灰燼,只剩零星幾點火光在暗處明滅。
理查森站起身,走到窗前。
劍橋的冬夜漆黑一片。
遠處國王學院禮拜堂的尖頂隱沒在夜色中。
他站了很久。
隨後,他做了一件極不符合英國紳士作風的事。
他抓起電話,再次撥通了戴維斯的號碼。
「羅伯特。」
戴維斯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困意,「亞瑟?天還沒亮——」
「我看完了。」
電話那頭的困意瞬間消失。
「你的判斷?」
理查森的聲音慢極了。
「羅伯特,我在劍橋待了五十年。」
「從1931年進三一學院,到今天。」
「我的導師是哈代,哈代的朋友是拉馬努金。」
「我見過真正的天才是什麼樣子。」
理查森停住了。
戴維斯沒有催促,耐心地等著。
「這個孩子……」
「她不是天才。」
「天才可以解釋。環境、教育、天賦,三者疊加,就能產生天才。」
「但這篇論文裡展現出來的東西,無法用天才來解釋。」
「那用什麼解釋?」戴維斯問。
理查森握緊了話筒。
看著窗外那片黑暗。
「但我知道一件事。」
「靜棠如果還在……」理查森的聲音啞了,「她會很驕傲。」
兩端都沒再出聲。
「亞瑟。」
戴維斯率先打破沉默。
「嗯。」
「論文正式刊出後,全世界的目光都會落在顧昭昭這個名字上。」
戴維斯停頓片刻,「到時候,不只是學術界。」
「羅伯特,該來的總會來。」
理查森把話筒換到另一隻手,「你我能做的事情有限。」
「有限歸有限,該做的不能省。」
戴維斯的語氣發硬,「我準備在下個月的美國數學學會年會上,公開推薦這篇論文。以我個人的學術聲譽做背書。」
「好。」理查森答應得極快,「我在英國皇家學會做同樣的事。」
「讓-保羅那邊呢?」
「不用管他。」
理查森嘴角扯動了一下。
「那個法國人什麼時候需要別人推他?」
……
京市。
消息在元旦前後傳回國內。
京市大學數學系的閱覽室桌面上,放著一份厚厚的、帶有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郵戳的國際加急件。
裡面是一疊裝訂好的預印本複印件,目錄頁被翻開。
一名研究生盯著那個作者名看了五秒。
他猛地從椅子上彈起。
撞翻了凳子也沒理,一路衝上三樓的教授辦公區。
周自衡正在辦公室改初稿。
紙上全是紅墨水筆留下的修改批註。
門被拍得震天響。
「進來。」
研究生撞開門,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周教授……預印本……龐加萊猜想……」
周自衡筆尖一頓,抬頭看他。
「說清楚。」
「龐加萊猜想!有人證明了!」
研究生嗓音劈裂,「普林斯頓寄來的最新預印本,三個審稿人一致通過!」
周自衡的手指懸在半空。
「作者是誰?」
研究生猛吞了一大口唾沫。
「顧昭昭!」
周自衡的椅子往後滑出半寸。
他猛然起身。
「預印本在哪?」
「閱覽室!」
周自衡大步流星繞過辦公桌,直奔樓梯間。
辦公室的燈沒關。
紅墨水筆甚至沒來得及蓋帽。
研究生抓起桌上的筆帽追出去。
「周教授,您的筆蓋——」
周自衡已經消失在樓梯拐角。
閱覽室。
周自衡接過那份沉甸甸的預印本。
他的手很穩。
翻開。
逐行閱讀。
閱覽室里鴉雀無聲,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整整兩個小時。
他合上了預印本。
目光投向窗外。
京市大學的老銀杏樹落光了葉子,只剩灰褐色的枝丫在寒風中挺立。
「好啊。」
很輕的兩個字。
周圍的研究生們屏住呼吸看他。
周自衡站起身,將預印本鄭重地放回原位。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
視線掃過閱覽室里一張張年輕的面孔。
「這份預印本,從今天起不准外借。」
「所有人排隊看,絕對不準帶出閱覽室。」
「看完之後,每人寫一份讀書筆記交到我辦公室。」
說完,他推開門。
走廊里迴蕩著漸行漸遠的腳步聲。
沉寂了幾秒。
閱覽室里的十幾個研究生同時動了,瘋狂撲向那份預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