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帝二的前輪離開跑道的那一刻，塔台里沒人說話。
目光全追著那架淺灰色的戰機。
記錄組四支鋼筆同時落在紙面上。
「起飛時間，零六四七整。」
「滑跑距離。」
記錄員扭頭盯住雷達操作台旁的測距顯示。
「六百八十二米。」
林國棟站了起來。
他手裡拿著一份舊數據表，把老花鏡往鼻樑上重重推了一把。
視線在顯示屏和表格之間快速切換。
秦北海一直看著窗外，沒回頭。
白帝二已經爬到目視可辨的高度，機身在灰藍色的天幕里拉出一條淺色軌跡。
「白帝二，塔台。起落架狀態報告。」
李中華的聲音在通訊頻道里迴蕩。
「起落架收起正常，前輪艙門已關閉。收起全程一點六秒，無卡阻，無異響。」
「姿態呢？」秦北海追問。
「滾轉偏差零點三度以內，俯仰穩定，比地面模擬還乾淨。」
記錄組筆尖飛快摩擦紙面。
秦北海放下對講機，偏頭看了林國棟一眼。
林國棟把那份翻到紅線標註頁的舊數據表推了過去。
手指重重點在上面的數字上。
「白帝一代首飛，滑跑距離七百四十米。」
林國棟抬起頭。
「少了五十八米。」
秦北海盯著那個數字。
林國棟直接翻到下一頁。
（請記住 101 看書網伴你讀，101𝓀𝒌𝒔.𝒄ℴ𝓂超貼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白帝一代起落架收起時間，二點一秒。」
他摘下老花鏡。
「一點六對二點一，起飛距離縮短百分之七點八。」
秦北海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杯底落回桌面。
沒發出一丁點瓷器碰撞的響聲。
張懷國坐在旁邊，雙臂交叉壓在胸前。
他聽清了林國棟報出的數據差，也瞥見了秦北海壓在杯子底下的食指正在微微顫抖。
「數據好看是好看。」張懷國嗓音發沉，「但首飛最危險的階段從來不是離地。」
林國棟轉頭看他。
「等雷達開機，航電滿載，飛控、液冷、發動機四套系統同時跑起來，天上什麼變數都有。」
張懷國靠回椅背，看著遠處已經變成一個小點的白帝二。
「我知道。」林國棟重新戴上眼鏡，「但這兩組數據至少說明一件事。」
「什麼？」
「顧總工在碳纖維蒙皮上的減重方案，成了。」
……
跑道邊，移動監控台。
顧昭昭兩手插在工作服口袋裡，盯著屏幕左上角的數據窗口。
孫偉蹲在監控台左側，筆尖跟著數據跳，寫一行抬一次頭。
「顧總工，碳纖維蒙皮應變傳感器數據出來了。」
孫偉把筆記本遞過去，指著第三行。
「機翼上表面最大應變值，三百二十微應變。我們的預估值是三百八十。」
顧昭昭視線切回屏幕上的實時曲線。
「下表面呢？」
「二百九十，預估三百五十。」
孫偉捏緊了筆記本邊緣，手腕有些發僵。
「兩個測點都低於預估值百分之十五以上。」
顧昭昭頭也沒偏。
「說明什麼？」
孫偉快速作答：「說明蒙皮在實際飛行載荷下，剛度餘量比設計值大，減重完全沒有犧牲結構強度。」
「還有呢？」
「說明碳纖維的鋪層工藝和預估模型之間的偏差是正向的，實際性能比算出來的還要好。」
「記下來。」
顧昭昭轉身抄起對講機。
「塔台，地面監控。」
「講。」
秦北海的聲音立刻切入。
「蒙皮應變遙測數據已收到，機翼上下表面應變值均低於預估值百分之十五。結構剛度滿足設計要求，減重方案初步驗證通過。」
林國棟的聲音從背景音里傳出。
「我就說她在蒙皮上花的功夫沒白費——」
「老林。」
秦北海按住麥克風。
林國棟閉了嘴。
「顧總工，繼續監控，進入第一階段穩定飛行。」
「明白。」
顧昭昭放下對講機。
發動機參數穩定。
飛控系統各通道正常。
液冷系統入口溫度從地面的十四度爬到了十六度。
溫升在正常範圍內，但她多看了兩眼。
「孫偉。」
「在。」
「盯著液冷。入口溫度每上升一度，記錄一次對應的發動機轉速和飛行高度。」
「明白。」
兩千米高空。
李中華操縱白帝二完成第一個標準航線轉彎。
手指壓在操縱杆上，接收著飛控系統傳回的細微物理反饋。
白帝一代他飛過上百個架次，那是架好飛機，但推桿指令和機身動作之間，總存在零點幾秒的機械連杆延遲感。
白帝二沒有。
推桿。
機動。
指令瞬間咬合。
「塔台，白帝二。第一航線完成，飛行參數匯報。」
「講。」
「高度兩千米，速度三百八十公里每小時，航向穩定。座艙主顯示屏畫面穩定，無閃爍無延遲。」
李中華猛地拔高了音量。
「秦司令，推桿和機身動作之間沒有任何時差。這架飛機的手感，到現在為止挑不出任何毛病。」
林國棟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他轉向秦北海。
「沒時差？全權限數字電傳飛控真的跑通了？！」
張懷國交叉的雙臂落了下來。
他拿起筆，在流程表上重重劃了一道。
「飛控過了是好事。」
張懷國敲了敲桌面，「發熱呢？液冷情況怎麼樣？」
李中華的聲音繼續傳回。
「液冷顯示面板正常，入口溫度十六點五度。但進入第二階段前，高速爬升要把推力拉到百分之九十以上，流量夠不夠？」
張懷國看向秦北海。
秦北海按下通話鍵：「昭昭，李中華的問題。」
跑道邊，顧昭昭的目光鎖定在液冷數據欄。
循環流量每分鐘十二升。
入口溫度十六點五度，出口溫度二十一度。
溫差四點五度。
發動機從百分之七十推到百分之九十，熱載荷增加約四成。
「孫偉，地面熱載荷測試報告。」
孫偉抽出紅簽文件遞上。
顧昭昭掃過極限測試數據。
流量十五升每分鐘時，出口溫度不超過二十八度。
液冷設計裕度是百分之五十，夠了。
她按下對講機。
「李隊，液冷設計裕度百分之五十，當前工況只用了三成。高速爬升熱載荷在設計包線以內，流量沒問題。爬升中出口溫度若超過二十五度，立刻通報。」
「明白。」
白帝二在兩千米高度完成第二個航線轉彎，機身沒入薄薄的雲層邊緣。
顧昭昭低頭看著監控台。
孫偉壓低聲音湊過來：「顧總工，第一階段跑完就能批第二階段了吧？」
「數據跑完再說。」
顧昭昭沒抬頭，「不做任何無謂預判。」
十四分鐘後。
「塔台，白帝二。第一階段三個標準航線全部完成，各系統參數穩定，無告警無異常。請求進入第二階段，爬升至五千米。」
塔台里的視線再度聚焦。
秦北海切頻。
「昭昭，遙測數據匯總。」
三秒後。
「蒙皮應變持續低於預估。」
「液冷出口溫度最高二十一點五度，裕度充足。」
「航電計算機解算正常，總線數據交連無延遲。建議批准進入第二階段。」
秦北海看了一眼張懷國。
張懷國拿筆在流程表第二階段起始欄旁邊重重畫了個圈。
「白帝二，批准進入第二階段。爬升至五千米，速度推至六百，雷達準備開機。」
李中華的回答沉穩有力。
「白帝二，收到。」
跑道邊，顧昭昭把對講機別回腰間。
屏幕上的數據流刷新速度驟然加快。
白帝二發動機轉速攀升，推力突破百分之七十。
她盯著液冷出口溫度那一欄。
二十一點五。
二十二。
二十二點三。
戰機機頭猛然拉起，直插雲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