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上午,顧家小院比前兩天更忙。
蘇嵐在廚房裡清點糯米粉、紅棗、花生和豆沙。
顧承遠蹲在灶台邊試火。
顧晴抱著一摞紅紙從堂屋跑到院裡,嘴裡念叨著哪扇窗該貼哪種花樣。
顧昭昭坐在西廂房門口的小板凳上。
手裡拿著半隻沒剝完的核桃。
她被分配了一個新任務。
看火盆。
要求只有兩條:別讓火滅了,別讓火星崩出來。
這對她來說,比算返回艙氣動熱流簡單太多了。
蘇嵐隔著廚房門扯著嗓子喊。
「昭昭,放下火鉗!別又拿炭塊去擺你那個什麼對稱結構了!」
顧昭昭低頭看了看火盆。
裡面的炭塊已經被她撥成了三層交疊的空間結構。
「這樣搭,燃燒效率最高。」
顧晴從旁邊探過頭來,一臉得逞。
「媽您看!我就說吧,她肯定會把火盆當成實驗裝置來搞。」
蘇嵐端著盆走出來,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
「大過年的少跟我提效率!今兒你的任務是好好過年,別搞你那套科研。」
顧昭昭順從地把火鉗擱在盆沿上。
「收到,這就執行。」
顧晴樂得差點把紅紙掉地上。
「您聽聽,在家過個年她還要喊『執行』呢。」
院門外傳來兩下極輕的敲門聲。
顧昭昭抬頭。
江屹站在門口,沒有跨進院檻。
他肩上挎著包,軍大衣上沾著風塵,視線迅速掃過院內一圈。
顧承遠從灶邊起身拍了拍灰。
「小江啊,來找昭昭?」
江屹點頭。
「顧叔。對,年前最後再碰個頭。」
蘇嵐立刻把手裡的盆往顧晴懷裡一塞。
「你盯著廚房。老顧,你看著點火,別再燒過頭了啊。」
顧承遠用火鉗撥弄著木柴,乾咳了一聲。
「老婆,我好歹也是個堂堂大學教授……」
「大學教授怎麼了?」蘇嵐毫不留情,「上回那鍋饅頭不還是讓你給蒸塌了?」
顧昭昭站起來,拍掉手上的核桃碎屑。
「走,去後院。」
後院雜物間已經被顧衛民改成了臨時談話點。
窗戶糊了厚紙,門縫壓著舊棉簾。
牆角堆著煤球和舊工具,桌上放著一隻掉漆的搪瓷缸。
江屹進門,確認了外側暗哨位置,從內袋取出一本小筆記本。
顧昭昭沒有坐。
「講。」
江屹翻開第一頁。
「第一件事,溫徹昨晚做了頻譜覆核。」
「陳維明的短波電台在臘月二十六晚發過一次加密電報,時長四十秒上下,方向朝向太平洋。」
顧昭昭問:「破譯出來沒?」
「還沒出結果,目前只能逮到他的發射動作。」
江屹補充:「溫徹猜,這大概是他在跟美方總部做階段性匯報。」
顧昭昭點了一下頭。
「他這時間挑得夠准。」
江屹抬眼看她。
「快過年了,各單位人手分散,街面上人也多,他肯定是把這當成了安全窗口期。」
「也是在給自己加一層保險。」
顧昭昭把桌上的一枚舊螺母推到邊緣。
「敢在這個節骨眼發報,說明他覺得陸安安這條線已經咬上鉤了。」
「也說明那個羅敏的第一階段有反饋。」
江屹翻到第二頁。
「正好說到這兒,銀杏巷的死信箱最近一次被取件後,裡頭又被人放了替代物進去。」
「什麼東西?」
「一枚扣子。」
「什麼材質的?」
「普通的深色樹脂扣,四個眼的。表面沒刻字,暫時看不出什麼明碼。」
「拍照留檔了嗎?」
「拍了,原物沒動。」
「對,放著別動。」
江屹筆尖在本子上划過一道短線。
「第三件事,趙慶年回老家過年了。」
「杜艷旭那邊按原計劃暫停了聯絡,兩條盯梢的線我們都壓著沒動,趙慶年現在沒起疑心。」
顧昭昭把螺母重新撥回桌面中央。
「幹得好。大過年的,線不能繃得太緊。」
江屹合上前兩頁,筆尖懸停,準備記錄。
顧昭昭語速加快。
「第一,陳維明那邊降級監控,白天近距離的尾隨撤掉,改成遠距離盯梢和通信截收。」
「過年學校附近連個人影都沒有,生面孔太惹眼。」
江屹寫下:降級監控,保留通信。
「第二,銀杏巷死信箱那邊安排人二十四小時輪班死盯,只要有取放動作,只拍照記錄,絕對不能攔。」
江屹頭也沒抬:「明白。」
「第三,陸家房子周圍再加派一組人。」
「重點給我盯死社區、文化站、婦聯還有街道辦這幾個口子。」
「只要有生人接近顧婉,必須把身份、行動軌跡和聊了什麼全記下來。記住,絕不能讓顧婉離開京市半步。」
江屹筆尖頓了頓。
「守住三條底線:不許離京、不許接觸涉密人員、不許私下接觸不明背景的人。」
顧昭昭打斷他。
「第三條改一下。私下接觸可以有,但必須在我們的監控視線里發生。」
江屹手腕微抬,劃掉一行字。
「這是要給對方留活動空間?」
「對。」顧昭昭盯著那隻搪瓷缸,「魚不動彈,咱們怎麼看清線拴在哪兒?」
江屹低頭撕下複寫紙。
他從口袋裡取出一根火柴劃亮。
火苗在昏暗的雜物間裡跳動了一下。
複寫紙在搪瓷缸里化為一團黑灰,他又提著水壺澆了一點水進去。
顧昭昭看著碳化的灰燼。
「溫徹春節值班?」
「初一到初三他在外線跑,初四我跟他換。」
「讓他悠著點,別熬過頭了。」
江屹收水壺的動作停了半拍。
「這話我一定原封不動給他帶到。」
顧昭昭面無表情地補了一句。
「別誤會,這不是關心,是為了降低外勤的失誤率。」
江屹把筆記本收回內袋,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他光聽前半句能樂開花,聽完後半句保准老實。」
公事交代完,江屹沒有立刻轉身。
他從挎包里拿出一個軍綠色布裹著的小包,放在舊木桌上。
「老秦讓我轉交的,說是給您和家裡人的年貨。」
顧昭昭挑開布包的結。
兩包壓縮餅乾,一罐軍用午餐肉,一包奶粉。
最底下壓著一封折好的簡訊。
紙上的字跡力透紙背。
『昭昭,餅乾是部隊特供的,比你在基地啃的那些好吃。年後好好休息幾天再幹活。老秦。』
顧昭昭看罷,把信紙折好揣進口袋。
江屹問:「要給首長回個話嗎?」
「不用了。」
她拎起那包壓縮餅乾,看了看外包裝。
「不過,他這參照物選得有點失敗。」
「嗯?」
「基地的壓縮餅乾……實在很難找出比它更難吃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