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顧衛民從書房出來，叫了顧昭昭一聲。
「進來吧。」
顧昭昭跟著進書房。
顧衛民關上門，從抽屜里取出一份通過專線轉來的草稿，推到她面前。
「秦北海那邊剛轉過來的，龍老的批示草稿。」
顧昭昭接過來翻開。
文件同意載人航天工程預研項目立項。
由國防科工委牽頭，長空基地總工顧昭昭任預研技術總負責人。
批示正文待節後秦、張二同志意見匯總後正式簽發。
顧昭昭看完，將草稿放回桌面。
「流程合理。」
顧衛民看著她：「就這四個字？沒別的話了？」
「正式批示還沒下來，現在頂多算走到了流程里。」
顧衛民把文件收好。
「你這丫頭，倒是真沉得住氣。」
「方案具備可行性，立項本來就是大概率事件。」顧昭昭回答。
顧衛民本來想說一句你和你外婆年輕時一樣沉得住氣。
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換了個說法：「等過了年，你這肩上的擔子可就更重了。遇到難處，別總自己一個人硬扛。」
顧昭昭看向他：「我會組建合適的團隊。」
顧衛民點頭：「你這句『建團隊』，可比拍胸脯說『保證完成任務』讓我放心多了。」
「外公，正式批示下來之前，家裡需要統一保密口徑嗎？」
「當然需要。」顧衛民嚴肅起來，「對外只能說你還在長空基地執行常規任務。『航天』這兩個字，在家裡家外，一個字都不准漏。」
「明白。」
顧衛民把文件鎖入抽屜，又補了一句：「還有個要求，今晚大年二十九，不許再琢磨方案了。」
「我沒帶資料回來。」
顧衛民看她：「紙上沒帶，你腦子裡早裝回來了。」
顧昭昭無法反駁。
這句話從邏輯上完全成立。
書房外，顧晴在敲門。
「爺爺，我媽問您二位談完國家大事沒？趕緊出來嘗嘗這餃子餡兒鹹淡合不合適。」
顧衛民提高聲音：「來了來了。」
顧昭昭跟著走出去。
客廳里已經擺開包餃子的陣仗。
蘇嵐調餡，顧晴擀皮，顧承遠正在學捏花邊，桌上擺著一排形狀各異的半成品。
顧承遠手裡的餃子開了口，餡露出來一截。
顧晴探頭看了一眼：「爸，您捏的這個吧，看著就跟搶救無效了似的。」
顧承遠很不服氣：「嗐，講究什麼模樣啊，一煮熟吃到肚子裡不都一個味兒嘛！」
蘇嵐頭都沒抬：「行啊，那你明天吃餃子的時候，專門挑你自己捏的這些搶救無效的吃。」
顧承遠乾咳一聲立刻改口：「這麼一看，外觀上確實還有點改進的空間。」
顧昭昭被安排切蔥姜。
蘇嵐把菜刀遞給她時，叮囑得尤為認真。
「記住啊昭昭，你今晚的任務只有切蔥姜，絕對不許擅自改良刀法，更不許給廚房重新搞什麼『動線規劃』！」
顧昭昭接過刀。
「收到。」
十分鐘後。
顧晴湊到案板邊：「媽您快看，她這切出來的蔥花，跟拿尺子量過似的，長短全一模一樣。」
蘇嵐瞥了一眼：「挺好的，治癒強迫症，看著就省心。」
顧承遠試圖找回尊嚴：「你看，咱家昭昭做家務還是很有潛力的嘛。」
顧晴挑眉：「比如呢？什麼潛力？」
「最大的潛力就是，她絕對不會把廚房弄得亂七八糟。」
蘇嵐手下利索地包好一個餃子：「快拉倒吧，她是不會弄亂，但她能直接把廚房改成生化實驗室。」
顧昭昭低頭切蔥，對外界評價不予置評。
窗外鞭炮聲稀稀落落響起。
院外，蘇曉凜按輪值站在暗處，裴凜在胡同口守著暗哨位。
屋裡熱氣升起來，餃子一個個排滿蓋簾。
顧晴忽然問：「哎昭昭，初三青青來的時候，我能搬個小板凳在旁邊聽你倆講題嗎？」
「可以。」
顧晴又問：「那你……會不會講著講著，順手把我的學習筆記也給抽查了？」
「會。」
顧晴後悔得很快：「打擾了，那我不聽了。」
顧衛民端著茶杯坐在旁邊，悠悠開口：「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晚了。」
顧晴哀嘆：「哎不是，咱們這個家連個消息撤回都沒有嗎？」
「並沒有。」
顧昭昭回答。
蘇嵐笑著把一隻餃子放到蓋簾最中間，拍了拍手上的麵粉。
「行了行了都別貧了，明天就是大年三十兒了，都得給我高高興興的！」
「咱們家立個規矩啊，明天誰也不許提考試，不許提報告，更不許提什麼項目！」
顧承遠在一旁提醒：「媳婦兒，明天中午咱們可是要去龍老那兒拜年，這怕是很難繞得開項目吧？」
蘇嵐看向顧昭昭：「那也得在龍老家談完了再說！總之跨進咱們自家這大門，就不許再談工作！」
顧昭昭點頭：「好，家庭區域與工作區域嚴格物理隔離。」
顧晴豎起大拇指：「聽聽人家這詞兒用得，多高級！明兒一早我就拿這話當橫批貼門上。」
夜色落下後，顧家的餃子包了三大蓋簾。
蘇嵐把其中一部分放到外屋凍上，剩下的留作明早下鍋。
顧承遠負責搬蓋簾，顧晴負責數數量，顧昭昭負責把切好的蔥薑末裝進搪瓷碗。
她裝得極度均勻。
每隻碗裡的克重甚至連弧度都完全一致。
顧晴在旁邊盯了半天，終於忍不住開口：「昭昭，你切個蔥姜是不是還得在心裡列個方程式配平啊？」
顧昭昭手下把蔥薑末平平地颳了一道：「這樣裝，取用時誤差最小。」
顧晴抱緊手裡記帳的小紙條：「行，我宣布，咱顧家的年夜飯備菜正式邁入工業標準化時代。」
蘇嵐端著面盆走過來：「行了都別貧了，趕緊把桌子騰出來，一會兒好貼福字。」
顧承遠從外屋回來，手上還沾著麵粉：「媳婦兒，凍餃子都碼放好了啊。」
蘇嵐瞥了一眼他的袖口：「你這是去搬餃子了，還是在外面跟麵粉幹了一架？」
顧承遠低頭，自己也愣了一下。
顧晴立刻補刀：「爸，看樣子你還打輸了，慘敗。」
顧衛民坐在旁邊折起手裡的報紙：「承遠啊，你打小包餃子就這德行。」
顧承遠無奈了：「哎喲我的親爹，大過年的，咱能不當面揭短嗎？」
「陳述事實而已。」
顧衛民語氣平靜。
顧昭昭抬起頭：「數據顯示，咱們家的家務技能點分布存在嚴重的兩極分化。」
顧晴拍桌贊同：「太精闢了！媽是滿級大佬，爺爺是掃地僧，我是普通NPC，爸是負戰力。」
她頓了頓，指向顧昭昭：「至於昭昭你嘛，屬於嚴重偏科。」
顧承遠抗議：「哎哎，我怎麼就負戰力了？」
蘇嵐把抹布遞過去：「去，把案板洗出來擦乾，我就算你及格，給你個零分。」
顧承遠立刻轉身去洗案板。
這邊熱鬧剛壓下去，院外傳來蘇曉凜極輕的腳步聲。
她沒有進屋，只在門口低聲匯報。
「顧總工，胡同口輪值正常，未發現異常接近。」
顧昭昭走到門邊：「不用事事跟我匯報，直接按春節值班表走就行。」
蘇曉凜站得筆挺：「江隊交代的，今晚這節點不一樣，第一班崗必須當面向您確認。」
顧昭昭看向院門方向：「裴凜人在胡同口？」
「在呢，過半小時轉暗哨。」
「提醒他穿厚點，肌肉一旦凍僵，反應速度會大幅下降。」顧昭昭囑咐。
蘇曉凜點頭：「我會轉達。」
蘇嵐從屋裡拿出一隻熱氣騰騰的紙包走出來。
「曉凜，來，拿著。剛出鍋的熱年糕，跟你裴哥分著墊墊肚子，大冷天的哪能餓著站崗啊。」
蘇曉凜本能地想推辭。
蘇嵐直接塞進她手裡：「聽話，這是蘇姨的命令。」
顧昭昭在旁邊補充：「收下吧，家庭指令的優先級是最高的。」
「謝謝蘇姨。」蘇曉凜立正收下。
她轉身離開，步子走得極穩。
顧晴趴在門邊看了一眼，壓低聲音：「昭昭，他們是不是連大過年都得一直在外面守著啊？」
「輪班換防。」
顧昭昭點頭。
顧晴捏緊手裡的紅紙，沒再追問。
家裡越熱鬧，外頭那層看不見的保護圈就越不能少。
蘇嵐拍了拍顧晴的肩：「行了，幹活去，貼福字了。」
顧晴立刻恢復精神：「大門貼正的還是倒的來著？」
顧衛民端起茶杯：「大門得正著貼，屋裡頭那些小的才能倒著來。」
顧承遠從廚房探出頭：「大門交給我，我來貼！」
蘇嵐馬上出聲攔住：「可別介！你快歇著吧，去年你給貼得歪到姥姥家去了，還死鴨子嘴硬非賴什麼視覺誤差。」
顧昭昭走上前：「我來貼，肉眼可以校準。」
顧晴立刻把一張大紅福字塞給她：「快快快，你上！讓我們見識見識什麼是國寶級的『人眼水平儀』。」
顧昭昭接過福字走到大門前。
她左右目測門框間距，退後半步確認高度。
抬手，貼平。
紅底黑字卡在絕對居中的位置。
顧晴徹底服氣了：「絕了，這福字在你手裡都這麼服帖。」
顧昭昭退後審視了一眼門上的紅紙。
「一張紅紙而已，它又沒有自主意志。」
顧承遠洗完案板出來，正好聽見這句。
「閨女哎，大過年的，咱能不跟一張福字探討哲學意志問題嗎？」
蘇嵐在一旁笑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