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衛民一把護住碗。
他用行動表示自己會吃，堅決拒絕接受進食意願評估。
龍老看著這對爺孫，哈哈大笑。
「老顧，你以前跟我犟了幾十年，現在總算有人能讓你多吃青菜。」
顧衛民嘴硬，嘟囔著顧昭昭也就今天聽話。
顧昭昭嚴謹地修正定義：「只要不影響科研進度的指令，我都會執行。」
蘇嵐把湯勺往桌上一放，定下規矩。
「今天沒有科研進度。」
顧昭昭端起碗，往嘴裡塞了一大口白米飯。
「明白。」
她腮幫子微鼓：「今日任務為吃飯、拜年、陪伴家人。正在執行。」
一桌長輩看著她笑，紛紛往她碗裡夾菜。
沒人再提繁重的文件，也沒人再追問趕不完的工期。
飯桌熱鬧了一輪，話題終於從年輕人的婚事和玩笑上移開。
張懷國隨口提起基地食堂新來的四川師傅會做酸菜魚，湯濃刺少，建議顧昭昭回去試試。
顧衛民警覺地掃過去。
「別拿吃的哄她回去加班。」
張懷國連連擺手喊冤。
秦北海端著水杯順勢攬功，說伙食改善全靠他特批的副食品計劃。
兩人立刻為這是「組織關懷」還是「個人功勞」吵起了嘴。
龍老慢條斯理地咽下一塊豆腐。
「今天不評理，誰吵誰少吃魚。」
秦北海和張懷國瞬間閉嘴，老老實實低頭扒飯。
顧昭昭夾起一隻虎皮雞蛋。
指尖靈巧地剝開，蛋白和蛋黃精準分離。
她將蛋黃壓散，直接推到顧衛民手邊，叮囑他喝茶多要壓壓胃。
在舅媽蘇嵐的目光支援下，顧衛民毫無反抗之力。
他只能憋屈地咽下蛋黃。
劉梅看著顧昭昭利索的動作，低聲感嘆這孩子細心。
張懷國深以為然。
「她在基地也這樣。嘴上只講數據，手上沒少替人兜底，心思全放在事上。」
顧昭昭沒接話，只是把剝下的蛋殼整齊地碼在碟子裡。
這套殼體受力均勻的剝蛋手法，又讓秦小薇和顧晴感嘆了一番學術大佬的力量。
龍老把話頭轉向顧晴，詢問她在開南大學物理系的學業。
顧晴立刻放下筷子，脊背挺得筆直。
她大聲匯報自己不僅排名提高，還參與了薄膜生長課題的實驗記錄。
顧昭昭給予了客觀評價。
「努力型很重要，很多實驗需要長期穩定投入。表姐這次的數據記錄很規範。」
顧晴嘴角止不住地上揚。
她攥著筷子說，要把這句話寫進日記裱起來。
龍老欣慰地點頭。
「好！年輕人願意學，能吃苦，就有盼頭。國家不缺聰明人，缺能把一件事做到底的人。」
氣氛剛端正兩秒，顧昭昭就轉過頭。
她冷酷無情地催促顧晴重算幾何建模。
旁邊的張錚盯著自己的口袋，手心直冒汗。
在張懷國幾番催促的眼神下，他終於掏出一張折得四方四正的紙。
他雙手遞到顧昭昭面前。
「顧……顧同志，我有一道軍校考試用的題，卡了三天了。」
顧衛民立刻拍桌子，警告老張只有五分鐘。
顧昭昭接過紙，目光在題目上掃了兩秒。
「鉛筆。」
蘇嵐和顧衛民全神戒備，準備攔截。
結果張錚眼疾手快，立馬遞上準備好的半截鉛筆。
顧衛民長嘆一口氣。
防不勝防。
顧昭昭扯過一張餐巾紙翻到背面，鉛筆在粗糙的紙面上沙沙作響。
統共寫了三行。
她把紙推回去，筆尖點著第二行。
「條件代換錯了，不需要硬算。這裡先化簡，再求極值。」
張錚低下頭盯著紙面。
三秒後，他眼睛越瞪越大，猛地直起身子。
「原來這樣！」
張懷國端著湯碗，看著那張草草寫就的餐巾紙，碗底的水波直晃。
傻兒子憋了三天的題，人家連菜都沒耽誤夾。
在蘇嵐的強制干預下，限時輔導戛然而止。
顧昭昭乖乖交出鉛筆。
張錚把那張餐巾紙疊得比准考證還寶貝，小心翼翼揣進貼身口袋，連連道謝。
午宴過半，熱菜又補了兩道。
龍老放慢了夾菜的動作，將筷子擱在筷架上。
顧衛民也跟著停了手。
桌上的喧鬧聲驟然停歇。
龍老看向顧衛民，臉上的笑意斂去。
「老顧，去年昭昭在404廠找回來的那個筆記本，裡面記的那些同志的事，秘書處已經整理出報告了。」
顧衛民的手停在半空。
「你記錄在冊的五位犧牲同志，烈士認定和家屬撫恤，全面覆核。能升級的升級，缺的補上。」
蘇嵐默默遞過去一塊手帕。
顧衛民接在手裡。
他開口時聲音有些哽咽。
「替老戰友們謝謝首長。」
龍老擺擺手。
「別謝我，帳本欠了這麼多年，該補。」
顧昭昭低頭夾起一粒白米。
她腦海中閃過那個發黃卷邊的筆記本。
上面是被汗水打濕的字跡，和用紅筆畫上的圈。
那不是冰冷檔案里的編號，是再也推不開家門的人。
老太太輕輕嘆了口氣。
「過年說這個心裡酸，可也該說。」
龍老轉頭看著顧昭昭。
「昭昭，那個本子是你帶回來的。你做了一件大好事。」
「我只是把它交到該看見的人手裡。」
顧衛民眼眶紅了。
「沒有你，我可能這輩子都找不回它。」
顧昭昭看著他，語氣平靜。
「外公，信息只要存在，就有被重新檢索的可能。」
龍老先是一愣，隨即笑出聲來。
他連連誇讚，說這丫頭連安慰人都帶著科研工作者的嚴謹。
老太太拿起公筷，給顧衛民夾了一塊魚腹肉。
「老顧，吃一口。人記著，飯也得吃。」
顧衛民把肉塞進嘴裡，用力嚼著。
秦北海端起裝滿白開水的杯子。
「來，不喝酒，喝水。敬那些沒回來的人。」
玻璃杯沿輕輕碰撞。
沒有喧譁的豪言壯語。
顧昭昭將杯子裡的溫水一飲而盡，動作穩當。
午宴接近尾聲，老太太端上熱氣騰騰的湯圓。
因為龍老多放了半克鹽的紅燒魚公案，飯桌上又恢復了先前的快活。
湯圓分完，盤子撤下。
老太太看著滿屋人，感慨院子好多年沒這麼熱鬧過了。
堂屋很快空出位置。
長輩們繼續喝茶閒話，年輕人被老太太招呼著去旁邊嗑瓜子。
顧昭昭剛端起新倒的茶水，江屹踏著冷風從廊下走進來。
他腳步停在門邊，沒有說話，只看向上座的龍老。
龍老嘴角的笑慢慢收起，站直了身子。
顧衛民也跟著抬頭。
顧昭昭放下茶杯，推開椅子。
龍老回頭沖老太太打了個招呼，叫上顧衛民。
「昭昭，過來。」
江屹側身，讓出過道。
院裡的寒風順著門縫鑽進來，吹動了顧昭昭的衣角。
那道軍校考題已經被張錚妥善裝進了口袋。
但堂屋外要解的題，才剛剛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