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裡的笑聲還沒散盡，江屹已經立在門邊，沒有出聲催促。
龍老看了他一眼，順勢擱下茶盞：「老顧，北海，懷國，昭昭，跟我來一趟。」
顧晴正捧著一把瓜子，聞聲抬頭抱怨：「不是說今天不談工作嗎？」
蘇嵐輕咳一聲：「老實嗑你的瓜子。」
顧晴縮了回去，嘴上仍是不服。
「我就知道，大人物嘴裡的『不談工作』，還不如我爸包餃子的成功率靠譜。」
顧承遠坐在旁邊，覺得鍋從天上來。
顧昭昭站起身。
蘇嵐立刻盯緊了她的口袋：「紙筆交出來沒有？」
「出門前已經查過三遍了，現在身上沒帶任何書寫工具。」
顧衛民在一旁補了一句：「腦子又沒法掏出來沒收。」
蘇嵐看著他：「爸，您就別跟著打岔了。」
龍老樂了：「行了行了，今天不讓她寫報告，就隨便問幾句。」
顧昭昭立刻糾正：「如果問題涉及技術判斷，我的回答本質上就是一份口頭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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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從旁邊遞來一小盤橘子。
「那就先吃口橘子再報告。」
顧昭昭接過橘子，認真剝開，精確地分成八瓣。
她遞給顧衛民兩瓣，又遞給蘇嵐兩瓣，剩下四瓣自己留著。
蘇嵐看得直搖頭：「你連吃個橘子都分配得這麼清楚。」
顧昭昭把橘瓣放入口中：「合理分配，避免浪費。」
顧晴在西廂房門口喊：「昭昭，你待會兒給我留兩瓣啊，我也嘗嘗『科研大腦』開過光的橘子！」
「橘子本身甜不甜，和誰開光沒關係。」
龍老擺擺手：「走吧走吧，再待下去，這兒該改成水果分配委員會了。」
……
一行人穿過廊下，進了書房。
書房不大，靠牆書架壓得很滿，書桌上攤著一幅華夏地圖，邊角用鎮紙壓住。
秘書王同志跟到門口，手裡拿著記錄本。
龍老看了看他：「今天你就不進去了。」
王同志一怔：「首長，按規定……」
「大過年的，就我們幾個自己人隨便聊聊。」
王同志立刻合上記錄本退了出去。
房門關攏，紅紙鞭炮的年味被徹底隔絕開來。
龍老指了指椅子讓眾人落座。
顧昭昭坐在顧衛民旁邊，雙手平放，背脊挺直，全然一副應對考試的架勢。
龍老先看向張懷國。
「白帝二代首飛的數據報告我看過了，天眼雷達表現得確實不錯。不過那個總線衝突的老毛病，到底徹底解決了沒有？」
張懷國坐直身子。
「孫偉那邊把代碼改過了，連著跑了三輪複測都沒問題。後續我們加上了雙人覆核機制，以後所有測試的子程序，絕不允許單人隨便亂動。」
龍老轉頭問顧昭昭：「你怎麼看？」
「第一，表面問題解決了，但不代表隱患徹底根除；第二，首飛只測了部分極限工況，接下來半年還得接著疊代；第三，軟體里的bug比硬體上的裂紋難找得多，所以管理制度必須走在代碼前面。」
張懷國無奈點頭。
「為了這事兒，她已經把我們航電組折騰得夠嗆了。」
顧昭昭看向他：「折騰人不是目的，把事故概率降下來才是。」
秦北海笑了笑：「懷國，聽見沒？你還得慶幸她沒連你一塊兒拉進那個『取消七天獨立修改權限』的黑名單里。」
張懷國瞪了他一眼。
龍老拿筆記了幾行：「昭昭，說說對白帝二代的總體評價。」
顧昭昭伸出三根手指。
「氣動性能達到預期；航電一體化概念跑通了，但軟體還不夠成熟，起碼還得再熬三個月疊代；最後一點，液冷管線變形的毛病，必須在量產前徹底解決，不然絕對不能放行。」
龍老寫完，抬頭看她：「沒第四條了？」
「有。」
「直說。」
「飛行員的信息負擔太重，座艙的顯示界面必須重構。人不能變成屏幕的附屬品，得是系統來為人服務。」
秦北海放下水杯，表態道：「這話在理。李中華飛完回來也抱怨，說數據倒是看得很清楚，就是太多太雜了看不過來。」
張懷國皺眉：「信息全，這不應該是好事嗎？」
「不是。」顧昭昭的話沒有留絲毫餘地，「核心信息被那些不痛不癢的數據占了位置，這本身就是事故隱患。」
龍老重重點了點本子：「記下來了，年後開工第一件事，就是重構座艙顯示系統。」
他放下筆，目光轉向秦北海：「你的意見呢？」
秦北海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薄文件，封面上印著醒目的「絕密」。
他將文件遞給龍老。
「這是我看完載人航天方案後理出來的意見。第一，方案的技術邏輯很通順，我沒有原則性的反對意見。」
龍老翻開第一頁：「第二呢？」
「發射場選在哪裡、測控網絡怎麼搭，這兩塊得單獨出個子方案。這工程可不是關在基地里就能搞定的，地面的配套體系必須得先運轉起來。」
顧昭昭點頭：「同意。」
「第三，正式載人之前，建議先做無人試驗飛行，驗證返回艙的熱防護設計。」
「按原計劃是保底飛兩次。」
顧昭昭接話速度極快。
「頭一次驗證基本結構和防熱；第二次上生保系統的模擬載荷，跑一遍回收流程。要是第二次數據有偏差，就加飛第三次。」
張懷國插話道：「你這方案里，倒是沒把試驗次數給卡死。」
顧昭昭轉頭看他：「因為飛幾次得聽數據的，不能憑主觀願望定。」
書房內安靜下來。
秦北海把文件往桌上一放，痛快道：「行。就沖這個回答，我很滿意。」
龍老也露出了笑意，叫停了討論：「懷國，你來講講工程實施。」
「載人航天要調配的資源，那可比咱們搞『白帝』大太多了。」
張懷國直入正題。
「航空航天、材料電子、連帶醫學和測控，缺了哪個環節都轉不起來。我建議上面最好能牽頭成立個跨部門的工程協調組，直接對中樞匯報。」
龍老看向顧昭昭徵求意見。
「設協調組沒問題，但技術上的拍板權必須集中，絕對不能分散。」
張懷國緊盯過去。
「你的意思是搞總負責制？」
「是。」
秦北海靠後坐了坐：「接著說，講透點。」
顧昭昭迎上龍老的目光：「當年原子彈為什麼能弄出來？不是因為面面俱到讓所有部門都樂意，而是碰上技術卡脖子的時候，有人敢站出來拍板。」
「載人航天水太深，要是每定一件事還得跨三個部門去磨嘴皮子、簽七八層字，火箭還沒點火，我們自己倒先讓走流程給拖死了。」
「我需要三個權限。」
龍老抬起眼帘：「說。」
「技術路線的最終裁決權；核心人員的調配建議權；還有重大風險的一票否決權。」
顧衛民坐在旁邊，手指輕敲著膝蓋。
龍老問：「這權力真給了你，你扛得住嗎？」
「扛不住的人，今天根本就不該坐在這間屋子裡。」
書房裡安靜了下來。
張懷國手裡端著的茶杯微微晃動了一下，秦北海嘴角壓緊。
顧衛民始終面無表情。
龍老緊緊盯了她幾秒。
「好！等年後開正式大會的時候，你還得當著大家的面這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