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昭昭點了點頭：「沒問題。」
張懷國問：「昭昭啊，你知道正式開會的時候，底下坐著多少老資格的專家嗎？真不怕他們跟你拍桌子急眼？」
顧昭昭看向他。
「拍桌子又改不了軌道參數。」
秦北海笑出了聲。
龍老也跟著樂了：「懷國，你看，你輸得一點都不冤。」
張懷國笑著直搖頭。
「我算是看明白了，跟這丫頭講排場、擺氣勢純屬白搭，人家只認結果。」
顧昭昭一本正經地補充：「還認數據。」
顧衛民端起茶杯，吹去浮沫抿了一口。
「她也認紅燒肉。」
顧昭昭偏過頭：「外公，紅燒肉屬於非正式的激勵機制。」
龍老站起身，招呼大家走到牆上的大地圖前。
「來，都來看看地圖。」
幾人跟著起身圍攏過去。
地圖鋪展得很大，山川、鐵路、河流的脈絡標得一清二楚。
龍老用鉛筆在西北方向點了點。
「咱們現有的發射場在這兒。你那份方案里，只寫了『需進一步論證』，具體落在哪，你可沒給句準話。」
顧昭昭走上前。
手指穩穩地落在地圖的另一處。
「建在這兒。」
張懷國一愣：「不用現成的中心？」
「不用。」
秦北海湊近看了看她指的地方。
「這地方眼下可就是一片荒地啊。」
「荒地可以搞建設，但緯度是搬不走的。」
龍老看著她：「說說你的理由。」
「低緯度發射能借地球自轉，拿到更大的初速度。」
顧昭昭解釋得很直白。
「運載收益大概能提百分之五到百分之七。就咱們現在的火箭推力而言，這點收益絕不能白白浪費。」
張懷國有些遲疑。
「異地重建可不是小事。成本高、周期長不說，所有的配套設施還得從零開始弄。」
顧昭昭點頭：「所以我建議，短期內的無人驗證飛行，還得借用現有場地。」
「但要想做長期的、常態化的載人發射，必須有個低緯度的新發射場。」
秦北海看著她：「你這丫頭，是把十年後的帳都提前算明白了？」
「既然要讓國家擁有持續進入太空的能力，那點火的第一天，就必須把往後的路鋪好。」
龍老沒有說話。
他拿著鉛筆，在顧昭昭指著的位置重重畫了一個小圈。
筆跡深深印在了紙面上。
顧衛民盯著那個小圈：「你這胃口可真不小。」
「干航天，本來就不能小打小鬧。」
龍老擱下鉛筆。
「這件事目前只限於在這間屋子裡說。」
「等過了年，直接調個專門的小組過去，把地理、氣象、交通和水源都好好論證一遍。」
秦北海應聲：「行，我來安排，先把軍方的測繪底圖調出來看看。」
張懷國也跟著表態：「基建的能力也得統籌進去，別到時候昭昭在地圖上把圈畫好了，咱們後勤反倒拖了後腿。」
顧昭昭轉頭看向他。
「張主任，你們跟得上的。」
張懷國一怔。
顧昭昭平鋪直敘地陳述著事實。
「搞『白帝二代』的時候就已經證明了。只要給出的目標夠清晰，長空基地的執行力完全合格。」
張懷國帶了半輩子的隊伍。
此刻聽見從這丫頭嘴裡蹦出「合格」兩個字，竟覺得比發了獎狀還提氣。
秦北海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張，聽見沒？顧大總工給你發獎狀了。」
龍老看了眼牆上的掛鍾。
下午三點半。
他走回書桌後，從抽屜底取出一份文件。
文件不厚，封皮上沒蓋國內的大紅章，只有外事渠道的專屬編號。
龍老把文件遞給顧昭昭。
「法國那邊走外交通訊傳回來的副本。」
「阿莫爾教授已經聯絡了英國的理查森，還有蘇國的彼得羅夫，以國際數學聯盟的名義正式發起動議。」
「提名你做下一屆菲爾茲獎的候選人。」
張懷國呆住了：「啥？菲爾茲獎？」
秦北海也挺直了腰背。
顧衛民接過文件快速掃了幾眼。
「這動靜，可比拿個國際奧數金牌大太多了。」
龍老盯著顧昭昭。
「這也就意味著，你的名字很快會在各大國際場合掛上號。」
「數學界的那幫泰斗願意護著你，固然是好事；可反過來想，越多人知道你，咱們保密工作的壓力就越大。」
顧昭昭隨手將文件一合。
「只是個提名而已，又不是真得獎了。」
龍老搖了搖頭：「合著你的關注點就在這兒？」
「客觀規律，這是事實。」
秦北海納悶了：「這種大好事，你怎麼看著一點都不激動？」
顧昭昭認真思考了兩秒。
「對我來說，數學命題能被徹底驗證，遠比拿個獎盃有價值得多。」
張懷國揉了揉太陽穴：「這要是換成我被提名，能興奮得連著三天睡不著覺！」
顧昭昭看著他。
「長期睡眠不足，會嚴重影響大腦的判斷質量。」
張懷國連連擺手，苦笑道：「行行行，是我覺悟不夠，我不配。」
顧衛民把文件放回桌上。
「這安保級別，確實得趕緊提上去了。」
龍老點頭：「等過了年，就讓保衛局重做一套新方案。」
「她的公開學術身份、國防科研身份，還有平時的家庭生活，必須做物理切割，越細越好。」
顧昭昭插話：「這會影響我正常回學校上課嗎？」
顧衛民瞪了外孫女一眼。
「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惦記著回學校？」
「沈青青說好了初三來家裡拜年，我答應過要檢查她的錯題本。」
龍老開口安撫：「去學校當然可以，但上下學的路線，還有你在校能接觸的人員範圍，局裡得重新規劃一遍。」
顧昭昭爽快答應：「可以。」
「我只有一個要求，不能影響我兌現給同學的既定學習承諾。」
顧衛民嘆了口氣：「你對同學倒是言而有信。」
「既然答應了，這部分承諾成本就已經預先計入了我的日程計劃里。」
龍老把絕密文件鎖回抽屜。
「行了，今天就先談到這兒吧。」
「昭昭，你上西廂房找那些年輕人玩會兒去。老顧，還有你們兩位，先留一下，我還有點事要交代。」
顧昭昭走到門口，推開門。
走廊里暖氣供得不足，院裡的冷風直打著旋兒往裡灌。
老太太正好端著茶盤走過來。
她順手把盤子遞給警衛員，一把握住顧昭昭的手摸了摸。
「哎喲閨女，你怎麼這麼瘦啊！等回了家，可得讓你舅媽多做點好吃的給你好好補補。」
顧昭昭回答得很認真：「您放心，舅媽近期已經在執行高頻次的投餵計劃了。」
老太太聽得直樂。
還沒等進西廂房，顧晴的大嗓門就從屋裡傳了出來。
「昭昭！你快來！秦小薇剛才交代，她小時候居然敢拿秦司令的軍功章當毽子墜！」
秦小薇在裡頭急得直喊：「顧晴！你別到處瞎廣播行不行！」
顧昭昭走過去。
江屹正站在廊下，視線掃過院門的方向。
書房內，龍老聲音放得很低。
「現在咱們談談第二件事。」
「這丫頭要是真進了提名名單，外頭那幫人絕對不會只發發賀信那麼簡單。」
「傳我的話，從今天起，把所有圍在顧家外頭轉悠的『魚』，都給它們松松網，讓它們徹底游起來。」
相比之下，西廂房裡可比書房熱鬧多了。
桌上堆滿了瓜子、花生、蘋果、大橘子，還有剛端上來的黃桃糖水罐頭。
顧晴早就霸占了最靠近火爐的絕佳位置。
一見她進來趕緊拍拍旁邊的凳子。
「來來來，顧大總工……哎不對，今天是『普通高中生』顧昭昭同志，快坐這兒！」
顧昭昭坦然落座。
順口接了一句：「普通高中生目前可不具備調動總工權限的能力。」
秦小薇笑著塞給她一大把瓜子。
顧昭昭接過來，低頭端詳了半天，一本正經地得出結論。
「要想保持瓜子仁的完整率，關鍵得看嗑下去的施力角度。」
張錚湊過去，壓低聲音打探。
「顧同志，你剛才被叫去書房，是不是又搞定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顧昭昭剝著瓜子：「按照規定，家庭休假期間，不主動傳播任何工作內容。」
顧晴死皮賴臉地纏上來。
「那咱們不說涉密的，你就挑點能說的不行嗎？比如，龍老剛才誇你沒？」
顧昭昭認真回憶了一下剛才的場景。
「沒有口頭表揚，但他用筆把我的意見記下來了。」
顧晴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豎起大拇指。
「昭昭，等你以後出回憶錄的時候，這句話絕對得印在封面上當腰封。」
顧昭昭看了她一眼。
「寫自傳的優先級太低，暫不考慮。」
「那請問顧總工，眼下什麼事兒優先級最高？」
「沈青青初三要拿來給我檢查的錯題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