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佳佳的詢問聲里,每一個音節都浸透了不情願與煩躁,
像被強行塞進喉嚨里的硬糖,硌得慌又吐不出來。
作為昔日京州市城市銀行副行長歐陽菁的掌上明珠、市委書記李達康的獨生女,
她從小浸泡在優渥的物質海洋里,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是理所當然。
獨生女的特殊身份,加上李達康內心深處那點「女兒奴」的縱容,
早已將她慣得驕矜任性。
……
在物質享受方面,有【王大陸】叔叔慷慨解囊。
有母親歐陽菁的精心打點作為鮮明對比,
父親李達康的清貧與「摳門」就顯得格外侷促甚至寒酸,
父女間也因此築起了一道無形的牆。
……
如今,母親歐陽菁身陷囹圄,李佳佳感覺自己驟然失去了最大的依靠和安全感。
她之所以勉強同意讓李達康來接機,很大程度上是看在王大陸叔叔的面子上,
是王大陸從中斡旋勸說。
也是李達康在聯繫不上李佳佳時,懇求王大陸幫忙。
……
此刻站在李達康面前,她對這位【京州市委書記】的父親沒有半分應有的尊重,
眼神里充滿了疏離與不耐煩。
……
李達康看著女兒冰冷的臉,只能擠出尷尬的笑容,
試圖緩和氣氛:「佳佳,別管頭等艙還是經濟艙,能平安回家的,都是好艙嘛。」
李佳佳聞言,鼻腔里發出一聲極輕的冷哼,毫不掩飾自己的鄙夷。
她側過身,下巴微微抬起,用一種居高臨下、審視般的目光掃過李達康的臉,
最終落在他額頭的紗布上,語氣冷淡得像在問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你額頭怎麼了?」
……
李達康下意識地摸了摸那塊刺眼的紗布,喉嚨有些發緊,聲音乾澀地敷衍道:「沒…沒事,不小心曬的。」
他不敢直視女兒銳利的眼神。
……
李佳佳顯然對這個答案毫無興趣,也懶得追問。
她只是站在那裡,目光複雜地釘在李達康身上,那眼神里有怨氣、有審視、有不解,甚至有一絲隱隱的恨意。
短暫的沉默後,她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像一把把小錘子,精準而沉重地敲在李達康的心坎上:「我媽出事了?你就那麼眼睜睜!看著我媽,被抓走?」
這質問直接而尖銳,帶著不容置疑的指控意味。
……
李達康心頭一緊,像被針扎了一下——
他連忙擺手解釋:「不不不!佳佳,跟我沒關係!你媽她…她確實有些事情需要配合反貪局、紀委調查,所以……」
他急於撇清關係,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
然而,李佳佳根本沒耐心聽完他蒼白的辯解,
緊接著逼問,語氣更加咄咄逼人,直指核心:「所以我就得從國外學校回來?!
我媽出了事,我的學費怎麼辦?!」
……
李達康沉默。
……
李佳佳繼續:「就憑你每年那點死工資?憑你達康書記的『廉潔』?」
……
李達康訕笑。
李佳佳失望搖頭:「所以,達康書記,你女兒這學是不是也不用上了?!難不成你讓我去跟王叔叔要錢?」
……
李達康不可置信的抬起頭。
可依舊無話可說。
……
李佳佳冷冷笑著:「李達康,你可是我親爹!到時候王大陸叔叔可真的成了『隔壁老王』了!」
她把「隔壁老王」四個字咬得極重,極重!
重的……像淬了毒的針。
……
這一句話,如同晴天霹靂,瞬間擊穿了李達康所有的體面。
一個男人的尊嚴,一個京州市委書記平日裡在眾人面前的威嚴,
在女兒毫不留情、一針見血地指出赤裸裸的物質窘迫後,瞬間崩塌了大半。
他的脊梁骨仿佛被抽走了一截,整個人都矮了幾分。
李佳佳此刻還不知道更殘酷的現實——別說她那昂貴的學費了。
就連歐陽菁購置的、承載著她優渥生活記憶的家,都已被查封。
更糟的是,歐陽菁涉嫌貪污的款項中,用於家庭共同生活的部分——
很可能在法院判決中被認定為他李達康也「共同享受」了!
這,才是懸在他頭上的利劍。
……
王大陸,這個在漢東商界叱吒風雲、坐擁百億資產的商人,
最近正摩拳擦掌準備拿下光明峰項目。
李佳佳那句「隔壁老王」,雖是氣話——
卻像一把鹽狠狠撒在李達康心底最深的傷口上——
沒錯,在某種意義上,王大陸確實像個「隔壁老王」。
歐陽菁和李佳佳母女倆,這輩子跟他說過的話,恐怕加起來都不如跟王大陸一個月聊的多。
李達康心中本就對王大陸的存在充滿芥蒂,此刻被女兒如此直白地捅破,
更是感到一陣尖銳的刺痛和難堪。
……
……
他抬不起頭,張嘴想呵斥,可他知道,自己沒資格。
可他還能怎樣?
只能訕訕地、近乎卑微地笑著,試圖安撫:「佳佳,先回家,回家爸爸好好跟你講講你媽的事,好不好?至於上學嘛…在哪上不是上?咱們漢東的好大學也不少,一樣能出人頭地……」
……
出了國的女兒,怎麼看得上漢東的大學?
潤人——自然有潤人自以為的高傲。
……
李佳佳聽著父親這毫無底氣的安慰和轉移話題,心中頓感一陣強烈的不屑和厭惡。
說白了,不就是沒錢嗎?不就是這個所謂的「達康書記」連自己女兒的教育、學費都負擔不起嗎?
她冷著臉,看也不看李達康,直接把行李箱往他腳邊一推,
仿佛那不是她的行李,而是一件垃圾。
……
然後,她頭也不回地徑直走向停車場,拉開車門就坐了進去,把李達康晾在了原地。
……
驕縱!傲慢!已經在李佳佳身上體現的淋漓盡致。
一路上,車廂里瀰漫著令人窒息的沉默。
父女倆沒有任何交流,李佳佳要麼扭頭看著窗外飛逝的陌生景色,要麼低頭刷著手機。
一張臉上,全是散發著冰冷的怨憤。
……
李達康幾次想開口,都被這無形的壓力堵了回去。
司機專注地開著車,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
然而,當車子從熟悉的京州二環主幹道忽然一個轉向——
車,駛上了通往郊區的高速公路。
「不是回家嗎?!這不是回家的路!」